林砚没有立刻回应张启明的那条消息,也不会去翻看行业论坛上那些关于“评委变选手”的讨论帖。
虽然大家都能感觉到张启明的针对性。
但是林砚也不能自己硬往自己身上靠,他只是在完成自己已经确定好的工序,按照它既定的方向逐一推进。
他坐在窗台边,没有开灯,路灯光线均匀地铺在窗台上。
他感觉到手边那件样衣的侧缝已经收线完毕,边缘平整。
张启明放弃评委身份报名参赛的消息,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石头,最初只是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但几天之后,水面下的暗流才开始真正显现出它的方向。
林砚没有刻意去关注那条消息的后续影响,但他发现自己的睡眠节奏正在发生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比平时晚睡大约半小时,比平时早醒大约十五分钟,像是身体正在用缩短的间隔来回应那些尚未成形的不安,让它无法在被窝里持续滑向更深的位置。
周四早上,林砚到工作室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推开门的时候,发现二楼的灯已经亮了——是许织那台缝纫机上方的照明灯,光线透过板房半开的门洒在走廊地面上,像一条被提前铺设好的引导线,沿着木地板的纹理延伸到楼梯口。
许织正坐在缝纫机前,手里拿着一块新裁的面料,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我昨晚一直在想那场比赛。
我们现有的方向是正确的,但它还需要一个更有力的陈述。
如果张启明的作品是为了证明他所谓的‘潮流方向’,那我们也不能只拿出一套‘日常可穿’的系列。
我们需要一个能让别人记住的设计方案。”
林砚站在板房门口:“你几点到的?”
“比你早一小时。
睡不着,就过来想了一下。”
她把面料平铺在裁剪台上,面料表面已经被画上了几道铅笔线,线条细而直,间隔均匀,“我画了三种方案,但每一种都差一点。
如果只是比工艺,我们不会输。
但如果要比‘表达’,我们就需要找到一个更清晰的锚点,否则整件衣服的结构在拆解后可能缺乏足够的承托力。”
当天上午,林砚召集了团队会议。
长桌周围坐满了人,苏晓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笔,像在记录那些将要被讨论的方向。
许织先开口,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用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化的版型草图,线条清晰,没有多余的转折:“张启明既然退出了评委席,那他参赛的作品不会只是常规款式。
他会在版型和面料上做一些更大胆的尝试。
如果我们只是按照常规路线走,复赛阶段很难拉开差距。”
杨程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握着那卷备用的面料:“如果要在版型上作出调整以提升概念辨识度,那裁剪周期也需要提前安排,否则预缩和定型的时间就不够了。”
小鹿提出了另一个方向:“如果他能用新的版型来体现潮流,那我们为什么不能用面料本身来说话?
我们手头现有的丝毛混纺已经积累了一批稳定的使用数据和工艺参数,如果能在新的结构上做出调整,它依然可以成为一个辨识度较高的系列。”
长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话题像一道正在被反复调整的走线,每一句都被引入后续工序中。
王胖子坐在长桌末端,像在清点一件他知道自己无法直接操作、但可以为操作提供背景支持的物品:“如果你们需要集中精力到很晚,茶歇区可以延长供应时间。”
那天下午,团队没有像往常一样按照各自的节奏分散工作,而是集中在二楼板房里,围绕许织画在白板上的那幅草图展开了一轮连续的推进与修改。
讨论从面料方向开始,逐渐延伸到版型调整的幅度和工艺细节的修改方向。
傍晚六点半,许织在白板右上角写下了“第一版初步方向”,然后把笔放在白板边缘。
晚饭时间,王胖子从茶歇区端来几盒盒饭和一大壶热茶,小鹿在吃晚饭时还拿着样衣比划了一下领口的弧度,像是要确认某个想法是否能在实际走线中落地。
杨程在吃饭过程中放下筷子,走到库房门口重新核对了一下面料库存,确认那卷丝毛混纺的余量足够支撑新方案的裁剪需求。
晚上九点,许织完成了第一版样衣的初版拼接。
她把它挂在衣架上,退后两步,像在确认一段已经铺设到特定位置的轨道是否与周围的环境保持在同一水平面上,没有出现偏差:“版型方向已经定好了,剩下的就是面料和细节的最终确认。”
苏晓冉把长桌上的空饭盒收进袋子里,束口的带子被轻轻拉紧:“还有几天时间,如果今晚能定下来,后面几天的排期就不会太赶。”
林砚站在衣架旁边,目光落在那件刚挂上去的样衣上,像在清点一件他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大部分、但还需要在某个关键节点上进行调整的物品:“今天先到这里。
明天早上再看一次,确定是否需要微调。”
第二天早上,那件样衣还挂在衣架上,许织走过来在样衣旁边停了一下,她用手沿着侧缝的暗线方向轻轻按压了一段,像在确认面料在定型状态下的回弹速度是否符合预期,然后说道:“侧缝张力的分布是对的,暗线也走均匀了,不需要调整。”
当天的工作在定稿基础上继续推进。
没有发生新的分歧,也没有人因为疲劳而出现延误。
下午茶歇区里王胖子提前准备了热茶和几碟饼干,但板房里的缝纫机声几乎没有中断过。
当天下午,第一件参赛样衣的最终版被挂上展厅衣架时,没有人停下来鼓掌。
许织正在整理她的针线盒,杨程正在核对面料余量,小鹿正在关闭那台备用缝纫机,陆正正在录入当天的进度备注。
林砚站在那件样衣旁边,伸手整理了一下领口,确认它走线均匀,没有额外突出的线头。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路灯的光沿着窗台边缘慢慢爬升,像一段正在被铺设的轨道,正在沿着预定的方向延伸至下一节车厢。
他能够感觉到那件样衣已经沿着它的预期方向完成了定型,正在等待下一段路线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