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灰绿色的柞蚕丝混纺外套和短上衣，林砚没有急着上架。
他挂在了店里最里面那面墙上——不是显眼的位置，但也不是角落。
他让它们在那里挂了三天，既不介绍，也不标价，像两件还在等自己开口说话的衣服，安静地挂在靠墙的位置，每次有顾客路过时多看两眼，但没人伸手去摸。
王胖子第三天傍晚来的时候，瞅了一眼那两件衣服：“你挂那儿三天了，也没人问，你是等它自己长脚走下来？”
林砚正在改一件卫衣的袖口：“等一个合适的人。”
第四天，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年轻女人走进店里。
她看起来不像专程来逛街的，更像是路过时被什么吸引了目光。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排挂着的马甲和阔腿裤，最后停在了最里面那面墙上。
她没有问“这件多少钱”，而是问：“这件可以试吗？”
林砚从缝纫机后面站起来，取下外套递给她：“可以。试衣间在那边。”
她试了，出来的时候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没有转身，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在等一个答案从镜子里落下来，落在她的肩线上。
“这件是新的？之前没见过。”
“刚做好的。面料也是新的。”
“什么面料？”
“柞蚕丝混纺。比香云纱硬挺一点，廓形更稳。”
她又看了几秒：“多少钱？”
“两千八。”
她付了钱，没有还价，穿着那件外套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王胖子从门口探进头来：“卖了？两千八？”
“嗯。”
“她都没还价。”
“她可能知道值这个价。”
王胖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在想一个已经不需要说出口的结论。
下午又卖了两件短上衣，都是被上午那个顾客的社交动态引来的。
她试穿的时候拍了一张侧身照，没有露脸，只有那件灰绿色外套和半截灰大衣的衣领，配文是“颜色很难描述，像旧墙上的苔藓，比想象中好搭”。
照片里那件灰绿色外套被店内的暖色灯光照出一种近似于深秋叶片的温润感。
不到一小时，那条动态下已经有人问“哪家店”
“多少钱”
“还有没有别的颜色”。
林砚看到那些评论的时候，正在给一件短上衣锁扣眼。
他没有转发那条动态，也没有在评论区回复，他知道有些门不需要用手推开，光是站在那里，门就会自己打开，而门外那些想走进来的人，会沿着光找到入口。
第二天，新面料款式的销量开始超出林砚的预期。
有人专门从其他区过来试穿，有人提前私信问能不能预留，还有人一次性买了两件——一件灰绿色外套，一件同色短上衣，说是“替换穿”。
那天上午来了五个顾客，三个买了外套，两个买了短上衣。
林砚在给第三个顾客打包的时候，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落定的事，然后继续把袋口折好递过去。
苏晓冉把前一天的销售记录整理成表格，放在柜台上：“昨天卖了五件。
今天早上已经出了三件。
老赵那边还有多少库存？”
“他说那批柞蚕丝一共收了二十卷，够用一段时间。
他还说，如果这个系列卖得好，他可以帮我们留一批类似纹理的料子。”
“那你可以考虑把这个系列做成固定的产品线，不一定按季节更新，但可以作为常驻款保留在店里。”
“我也有这个想法。但还要再观察几周，看它的复购率和回头客的比例。
如果只是刚上市的热度，过段时间就回落了，那就不适合做成常驻款。”
苏晓冉听完，没有再提建议，只是把表格收好。
下午，店里来了一位面熟的顾客——上周买过灰绿色外套的那位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站在衣架前挑裤子。
王胖子推门进来，看到她身上那件灰绿色外套，又看了看林砚：“这颜色卖得好。
你要不要再做几件同色不同款的？
我有个朋友想要一件类似的，但不要立领，说立领会显得她脖子短。”
“可以定做。让她来店里量一下尺寸。”王胖子掏出手机：“那我让她明天来。”
他打完字，又抬头看了看那件外套，“你这新料子，比香云纱更适合日常穿。
香云纱好看是好看，但很多人觉得太正式了，不敢买。
这件灰绿色感觉低调一些，穿出去不会太显眼，但又跟别人不一样。”
一周后，灰绿色系列的销量已经稳定下来。
林砚统计了一下，两件外套、一件短上衣、一条长裤，一共卖出了二十三件，超过了他店里同期其他款式的总和。
老赵又送来了一批同系列但纹理略有差异的面料，颜色偏深一些，像被雨水浸过的旧石板。
苏晓冉在记录新库存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那排灰绿色外套，又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像在核对一条已经确认过的数据。
她合上笔盖：“这批料的颜色比第一批深了一个色号，走线的时候要注意光影变化，深色面料在侧缝处更容易显线迹。”
林砚记下了，在面料小样背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标记色号的变化方向。
那天下午，王胖子蹲在门口刷手机，突然站起来：“砚子！你上同城热榜了！标题是‘灰绿色外套’。”
他点开一看，是同城生活频道的一条动态，标题是“最近刷屏的那件灰绿色外套，原来是本地设计师做的”，内文提到了林砚的店名和新面料的来源，配图是那件外套的局部特写——领口、袖口的暗纹、侧缝的走线。
评论区前排有人留言：“买过，面料确实好，跟商场那些不一样。”
下面有人接话：“就是有点贵，但穿了一次就舍不得脱了。”
林砚看完那条动态，没有转发，也没有截图，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裁布。
苏晓冉把那条动态的链接存进了店铺的素材文件夹里，王胖子蹲在门口啃烤串，烤串的油滴在手机屏幕上，他擦了一下继续看。
那批灰绿色的面料销量还在涨，像一道被打开了闸门的水流，平稳地向前推进，没有回头。
那天傍晚，林砚在整理柜台的抽屉时，看到了老吴的名片，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像一枚被反复拿出又放回的书签。
他没有把它扔掉，只是把它往抽屉里侧推了推，像在整理一段已经走过的路，路标还在，路也还在，只是方向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