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答应供货后的第三天,第一批面料送到了林砚的店里。
不是物流车送来的,是老赵亲自开的车。
一辆灰色的旧面包车停在店门口,车身上沾着一些物流园区的尘土,轮胎边缘嵌着细碎的石子。
老赵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车门,从后车厢搬下来三个防潮纸箱,摞在店门口的地面上,像三块被小心搬运的砖。
“这是第一批次。
特级香云纱两卷,宋锦一卷,还有一匹你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老赵弯腰从一个纸箱最底层抽出一卷面料,展开一角,迎着阳光展开,让林砚看到。
那是一种灰绿色的料子,织法细密,表面带着一层极浅的纹理,像是旧墙面被雨水浸过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目光一旦停住就移不开了。
“这是什么?”林砚经过短暂的停滞之后,不解的问道。
“柞蚕丝混纺。
我去年收的一批,量不大,全行业都没几家在用。
你试试看能做出什么来。”老赵轻轻的抖了抖,好像在随意的介绍着一样。
林砚伸手摸了一下面料,指尖触到一层细微的起伏。
柞蚕丝的骨架比桑蚕丝硬挺一些,但混纺后保留了丝的光泽,又增添了一种接近于亚麻的微涩触感。
林砚没有马上说出“好看”或“合适”,只是把它收进柜台下面的储物区:“我试一下。”
老赵走后,林砚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卷灰绿色面料摊开在桌面上,像在展开一张还没被标记过的地图。
它的纹理、它的垂坠感、它的走线方向——每一个细节都在等待被理解。
苏晓冉来的时候,林砚正坐在缝纫机前,把一块柞蚕丝混纺料固定在压脚下面,像在进行一场严谨的试探,每一步都留有余地,随时可以收回。
走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一步都在感知面料的反应,看它是否适应针脚的节奏。
“你在试新面料?”苏晓冉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卷灰绿色的料子,目光在织纹上停留了一会儿。
“老赵送来的,叫柞蚕丝混纺。
比香云纱更硬一些,但光泽内敛,适合做有结构的款式。
我之前没有做过这种面料,第一件可能会有点偏差,需要多试几次。”
林砚没有抬头,而是继续走线。
窗外的阳光照在面料上,灰绿色的表面泛起一层浅淡的暖光,像旧墙被傍晚的光线找到了它最柔和的那一面。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几乎把时间都花在了那卷柞蚕丝混纺上。
林砚试了三个版型,废了两件。
第一件的领口走线时偏了一毫米,他拆了重做。
第二件的肩线弧度对了,但袖笼的深度没算好,导致抬手时面料会绷紧。
他拆了袖笼重新调整,又试了一次。
第三件做出来的时候,林砚把它挂到模特上,退后两步看——灰绿色的面料在灯光下微微泛光,版型服帖但不紧绷,侧缝笔直,像是沿着衣服的骨架自然垂落的皮肤,既保留了它的轮廓,又没有让它感到束缚。
王胖子来的时候,看到那件挂好的人台,愣了一下:“这件是什么?
颜色没见过。”
“新面料。
柞蚕丝混纺。”林砚微笑着回答,然后侧着头慢慢的围着人台转了起来。
“衣服的线条也好。
你以前做的衣服,感觉是贴在身上的;
这件像是……自己长出来的。”王胖子挠了挠头,停顿了一下,绞尽脑汁说。
林砚听到王胖子这句话,目光在衣服上停留了片刻。
以前他做衣服,是用面料去贴近身体;
这次更像是让面料自己找到它该待的位置。
林砚没有说出口,但心里把这个念头收好,放进了那件衣服的针脚里,像一块被小心收纳的备用零件,等待被安装到下一件作品上。
下午,章远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拿到了一批柞蚕丝混纺,方便的话,改天带一件样衣过来看看。”
林砚回复:“正在做,做好了带过去。”
那件灰绿色的外套做完后,林砚又用剩下的边角料做了一件短上衣,版型比外套更简练,长度到腰线,领口用了立领,但没有盘扣,改用暗扣固定,像一条拉链被藏进了衣褶里。
它没有过多的装饰,没有多余的结构,像是沿着人体的轮廓划出了一条干净而克制的线。
傍晚,林砚把两件衣服挂在一起,退后两步看。
灰绿色的外套和短上衣并排而立,颜色深浅相近,但版型不同,像一段话的两个段落,各自独立,又属于同一篇叙述。
陈姐来看了一眼那两件衣服,目光从外套的侧缝移到短上衣的立领,像在数一件已经完成了的拼图中剩下的空隙,目光些许赞赏的说:“这件短上衣的领口,你是自己想的?”
“是。
试了两次,第一次太高了,会卡脖子。
第二次放低了一公分,刚好。”林砚认真的回答,像一个等待老师打分的学生。
“第一次的样品还在吗?”陈姐点点头,开口继续问。
“拆了。”林砚脱口而出。
“拆了就拆了。记得怎么做就行。”陈姐无所谓的点了一下头。
陈姐又看了一会儿那件外套:“这件柞蚕丝的质感,比香云纱更适合做有廓形的款式。
你应该多做几件这种风格的。”
她走后,林砚站在那两件衣服前面,把陈姐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用笔记下来,只是记住她说的每一个字,像在口袋里放一把钥匙,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晚上,店里安静下来后,他坐在缝纫机前,没有急着做下一件,而是把那卷灰绿色面料剩下的部分展开,铺在桌面上,像在重新读一段他已经读过但还没完全理解的文字。
林砚坐在桌前,把那卷面料展开又合拢,确认过它的纹理方向,计算过余量,像在读一张已经标好路线的地图。
窗外路灯已经亮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长条形光斑,正好落在那件灰绿色外套的袖口上。
林砚看着那道光线,安静地看了很久,没有急着收针,也没有起身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