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到展馆的时候,展厅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铺地毯的工人、调试灯光的师傅、拿着对讲机的场控、几个看起来像其他参展设计师的人正站在各自的展位前交谈。
展厅很大,天花板很高,灯光照在白色展板上反射出均匀的白光,让人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被放大了的盒子里。
林砚站在自己展位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钥匙扣的边缘。八件衣服已经挂好,昨晚王胖子连夜送来的,他当时检查过一遍。
但现在站在展位前,林砚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它们是怎么挂的了——哪件在左,哪件在右,林砚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站这儿多久了?”苏晓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日程表,“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不好,我就是在想展位的顺序。”
“你昨晚不是排过一次吗?”
“昨晚排了,今天忘了。”
苏晓冉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会儿展位上的衣服,用笔在日程表空白处画了一幅简图,标好了位置,把纸角撕下来递给他:“收好。
忘了就看。”
林砚接过纸条,低头看了看那幅简图——笔画很简单,但每一件衣服的位置都标得很清楚。
林砚把它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的手不再捏着钥匙扣了,指尖停在纸条的折痕上。
这时,一个挂工作牌的女人走了过来,胸前是主办方的标志,手里拿着一份表格:“林砚老师是吧?
我们这边需要核一下作品数量和标价,你方便现在对一下吗?”
林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没拧开的水龙头。
林砚咽了一下,才发出声:“好的。”
林砚走回展位,拿起第一件衣服的标签,想核对编号,但手在发凉,标签上的字像浮在水面上一样晃。
林砚看了好几秒,才确认了编号。
工作人员还在等他的下一个回答,林砚低头翻标签,手有点僵。
“深蓝色丝绒旗袍,编号01,标价四千二。”苏晓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而清晰。
林砚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已经拿起了第二件衣服的标签,“墨绿色宋锦长衫,编号02,标价四千八。
对吗?”
林砚低头对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记录:“对。”
“第三件,月白色阔腿裤套装,编号03,标价三千六。
第四件,藏青色双排扣风衣,编号04,标价五千二。”
苏晓冉一件一件地报,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背熟的单子。
工作人员在表格上打着勾,核对完毕,点了点头:“没问题。
祝明天展出顺利。”
然后转身走了。
林砚站在展位前,手里还拿着那张纸条。
片刻后,他开口:“你背下来了?”
“你设计的东西,我总得记住。”
苏晓冉把那几张标签放回原位,“你在紧张的时候,容易忘东西,所以我替你记了一遍。”
下午的彩排内容是熟悉展位动线,包括展位位置、洗手间位置和紧急出口位置。
林砚跟着工作人员走了一遍,回来的时候脚步有点不稳,像是走了很远。
苏晓冉站在展位旁边,递给他一瓶水:“走了一圈,有什么收获?”
“记住了洗手间在哪。”
“那很好。”
“紧急出口也记住了。”
“更好。”她顿了一下,“你明天如果紧张到想跑,就往那个方向去。
我到时候会站在通道口。”
林砚握着那瓶水,没有拧开:“你怎么知道我会想跑?”
“你会不会跑,我不确定。
但我习惯先帮你找好退路。”
傍晚,展厅里的人陆续少了。
王胖子来了一趟,把两盒饭放在展位后面的小桌子上,又塞了一袋水果:“明天正式展,你今晚早点睡,别再熬夜。”
王胖子拍了拍林砚的肩膀,看到他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衣服挂得挺好,我看过了,一件没歪。”
“你什么时候看的?”
“刚才。你们彩排的时候,我就站那边看了好久。”王胖子指了指远处的一根柱子,“你们忙你们的,我帮你们看摊。”
王胖子走后,展厅里安静下来。
林砚坐在展位后面的小凳子上,看着那排衣服在灯光下投出整齐的影子。
苏晓冉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在手机上做着什么备注。
“你今天下午帮我报编号的时候,很熟练。”
“那当然。我做买手的时候,每天都要背产品编号。”
“我不是说那个。”林砚停了一下,“我是说你帮我回答的时候,很自然。”
苏晓冉的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在紧张的时候,我可以帮你说。你明天可以少说一些话,我来回答那些问题。”
“那你会不会累?”
“不会。我帮你说话,比听你结巴舒服多了。”
林砚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感到被冒犯。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工作人员锁门的声响。
明天早上八点,展馆正式开放。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张画了简图的纸角,折痕已经变浅了,但线条还在。
林砚把它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吧,回去。明天还要早起。”
两人走出展厅,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苏晓冉走在他旁边,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偶尔分开。
林砚没有回头看那扇已经落锁的门,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那扇门会重新打开,他会在那里站着,像一个被放在明亮展位里的设计师。
林砚在心里走了一遍明天的流程——到展位、检查衣服、站在展位旁边、等有人来看。
林砚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流畅地应付那些可能到来的对话,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会有人在他旁边。
那排衣服在灯光下安静地挂着,边缘的线脚在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但针走得匀,走得稳,像有人在纸片上画好了一样。
林砚摸了一下口袋里那张纸条,纸张边角已经磨得有点软了,但上面的线条还在——该在的位置,一个都没有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