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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陆沉的成长,从传人到宗主

道场里现在有九个弟子了。

加上后来的两个,一个叫青禾,一个叫满仓。青禾是女孩,十岁,从邻县来的,家里重男轻女,她自己跑出来找条活路。满仓是镇上卖炭家的孩子,爹冬天送炭摔断了腿,他娘把他送过来,说学点本事总比跟着卖炭强。

九个人,最大的杜小满十四,最小的青禾十岁。白天凑在一起,闹嚷嚷的,把道场的冷清劲全冲没了。

陆沉每天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天还黑着,他先到厨房把粥煮上,灶上坐稳了,再去院子里打两遍拳活动筋骨。等粥香飘出来,弟子们也就陆续起来了。有动作快的,洗了脸就跑来练功场;有磨蹭的,被陆沉在窗外喊一嗓子,也连滚带爬地出来。

早课从站桩开始,半个时辰。他挨个纠正,谁腰塌了,谁膝软了,谁呼吸乱了,他一眼看出来。杜小满现在站得最有样,能一动不动半个时辰,额头汗珠子往下掉也不擦。石头就差些,站一会儿就晃,陆沉也不骂,拿根竹棍在地上点,一下一下,跟节拍似的。石头听着竹棍声,慢慢就稳了。

早课结束吃早饭。九个人围着长桌坐,稀饭馒头咸菜,有时昨晚上剩的菜叶炒一炒。陆沉吃得不多,总把馒头掰一半给青禾。青禾不敢接,他就放她碗边,说长身体,多吃。

上午是识字课。

这九个弟子里,识字的只有杜小满和青禾。杜小满上过两年学,后来家里实在供不起,就停了。青禾更惨,连学门都没进过,认得的那几个字还是跟村里一个代写书信的老头偷学的。其余几个,都是睁眼瞎。

陆沉叫人做了几块薄木板,拿锅底灰兑水刷黑,再找几截白灰块,就能在上面写字。他教得慢,从“天、地、人、日、月、水、火”开始。一个字写在小木板正面,反面标着读音,再组两个词。他领着念,念会了,让弟子们在沙盘上写。

沙盘是拆了一面旧门板,四周钉上木条,里面铺一层细沙。弟子们排着队,一人写三遍,写错了用板子抹平重写。

阿顺学得最慢,“水”字写了两天还分不清左右。陆沉不催他,把他带到院子里,指给他看水缸里的水。

“你看它从瓢里往下倒的时候,是这个样。”陆沉拿水瓢舀了半瓢,慢慢倒回去,“中间这一道先下来,两边溅出去。像不像这个字。”

阿顺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回去再写,居然写对了。

陆沉拍拍他后脑勺:“脑子不笨,是眼睛没看进去。以后多把字和东西连起来想。”

下午是修缮。

道场建成时缺了不少地方。偏殿的屋顶有些漏,一下雨就往里渗水。陆沉带着大点的弟子爬上房,换瓦补漏。小的在下面递瓦片,递工具,扫院子。杜小满学得最快,上房比陆沉还利索,猫着腰在坡面上走,脚底下稳当。陆沉说他有天赋,杜小满不好意思,说以前帮人修过房顶,挣过饭钱。

除了修房,还要整理藏经阁。这名字起得大,其实就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头除了几本残卷,大半是陆沉自己手抄的东西。他让弟子们把散落的纸页分类,按拳法、符箓、阵法、杂记归置。杜小满识字,带着石头抄目录。抄错了,撕了重来。杜小满心疼纸,先在沙盘上练好,再往纸上誊。

晚饭后,天还没全黑,陆沉把弟子们叫到老槐树下。

“都坐。”他说,“今天不讲拳,讲点别的。”

九个人围坐一圈。陆沉坐在墨澜那张旧木工凳上,旁边搁着一把桃木剑剑坯,还没开刃,只是刨出了形。

“你们进了天道宗,总得知道自己拜的是谁,学的哪家的拳。”他顿了顿,目光从一个个脸上看过去。

“天道宗,开山祖师叫封玉者。”

他开始讲。声音不紧不慢,像说一个很远的故事。

他讲封玉者怎么在山里找到玉脉,怎么立了宗门。讲十二弟子如何跟着祖师,镇守封印。讲两千六百年前那场大变,封印碎裂,十二弟子一个个挡在祖师前头。讲宗门一夜散了,传人们带着残卷和牌位逃进人堆里,有的改名换姓,有的远走他乡。

孩子们都听傻了。石头嘴巴张着,忘了合。青禾把脸埋在膝盖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陆沉接着讲。讲那些流散在江湖里的历代传人,有人开过私塾,有人做过账房,有人一辈子不敢说自己师承。讲他师父,那个在雨天屋檐下给他半块饼的老头。讲他自己。

“我接过传承之后,逃了三年。”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但没有躲闪,“怕阴邪门找上我,怕死,怕担不起。三年里头,我换过十几个地方,睡过桥洞,蹲过货仓。后来遇见阮清欢。”

他顿了一下。

“她跟我说,别逃了。回青云镇去,把天道宗重新立起来。”

弟子们都不作声。老槐树在风里响,叶子一片一片翻着。

“我当时怕得要死。”陆沉说,“可我还是回来了。为什么。因为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陆沉,你记住,天道宗可以没人,不能没根。我就是那根。”

他拍拍木工凳上的灰:“这根,现在扎下来了。你们都是发出来的芽。”

杜小满的喉咙发紧。他看着陆沉,又看看那把剑坯,像有千言万语堵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师父,天道宗还能恢复当年的样子吗?”

陆沉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又抬头望向正殿的方向。暮色已经漫上来,正殿的轮廓在灰蓝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

“当年的样子,回不去了。”他说,“可新的样子,我们在建。”

杜小满把这几个字记在了心里。他没再问。

那晚散后,弟子们各自回房。陆沉一个人在槐树下坐了很久。剑坯搁在腿上,凉凉的,他拿布擦了又擦。这是墨澜留下的东西,是封玉者转世握过两辈子的剑坯。现在它安安静静躺在他膝上,等一个合适的人,等一把好剑。

夜深透了,陆沉起身去了祖师堂。

他点了油灯,在封玉者塑像前跪下。塑像的眉眼在摇晃的光里半明半暗,看着比白日里更柔和些。

“祖师。”陆沉磕了个头,直起腰,“弟子陆沉,天道宗第七十六代传人。道场建起来了。弟子收了九个,拳教了,字教了。房还在修,漏的地方快补完了。”

他停了一下,嗓子有点干。

“您看,还行吗?”

塑像无言。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像喘气。

老槐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响起来,轻轻的,密的,像有人隔着窗应了一声。

陆沉又磕了一个头,起来,吹了灯。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肩上。他推门出去,反手把门带好。夜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凉意。

他站在门口,听见弟子房那边有微微的鼾声。石头又在打呼。阿顺说梦话,含含糊糊听不清。杜小满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响,又静了。

陆沉站了一会儿,回自己屋去。路过老槐树时,他伸手在树干上拍了拍。

“还行。”他轻声说,像替树回答,也像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