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星城的清晨是从一碗米粉开始的。
酒店楼下的早餐厅不大,六张圆桌,塑料凳,墙上的电视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很小。靠窗那桌坐了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埋头扒粉,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一晃一晃。
我端着一碗牛肉粉坐下来。
粉是圆的,汤底清亮,牛肉切得薄,浮在面上像几片暗红色的叶子。筷子一挑,热气扑上来,带着一点点花椒的麻。
吃了两口,掏出手机。
苏敏的名片摆在桌角,白底黑字,边角齐整。我盯着上面那串号码看了几秒,把嘴里的粉咽下去,擦了擦手。
拨了。
响了三声,接了。
季先生。苏敏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像是在等这个电话,又像是早就料到会来。
苏总,早。
想好了?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滚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想好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两秒。然后听见一声很轻的呼气,不像叹息,更像是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放下了。
条件我昨天理了一份,发到你邮箱。她说,语速比昨晚慢了半拍,你先看,有想法我们当面聊。
下午两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又把粉吃完了。汤底喝了一半,没喝完。牛肉的鲜味沉在碗底,筷子刮过瓷碗的声音在嘈杂的早餐厅里微不足道。
——
回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果然躺着一封邮件,发送时间早上七点十三分。比我起床还早。
附件是一份pdF,十二页。投资意向书草案。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条款比昨晚聊的更细。出资比例、分红机制、决策权限、退出条款、知识产权归属。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旁边还附了简要的注释,用灰色小字标出来,像是怕投资人看不懂。
苏敏做事的风格跟刘红写剧本有点像——表面冷静,底下全是功夫。
看到第七页,有一行小字:制片人署名权及相应决策权归投资方所有,制作团队保留艺术创作层面的最终建议权。
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这条写得很讲究。出钱的拿名分和拍板权,干活的人留了艺术建议权。既给了投资人面子,也保住了创作者的里子。
不厚道,但合理。
继续往下看。
——
下午两点,创意产业园b栋三层。
这次苏敏不在工作室,在前面的会议室等我。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桌上放了两份打印好的意向书,旁边各搁了一支笔。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别在耳后,面前摊着个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半页字。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意向书。纸还是热的,可能是刚打印出来不久。
昨晚的邮件看了?
看了。
有意见?
我翻到第七页,用指尖点了点那行署名权的条款。这条,制片人决策权和创作建议权的边界怎么划?预算内的事我拍板,创作上的事谁说了算?
苏敏微微挑了下眉,嘴角动了动,像是满意我问了这个。
预算和排期你管。创作方向我和编剧团队定,但重大调整——比如换主线、改结局、砍角色——需要双方签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刘红的本子,我不会动主线。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定,没有讨好的意思,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清楚的事实。
还有其他问题?
我翻到最后两页,关于超支和违约的部分。措辞严谨,但留了缓冲空间——超支百分之十以内从制作管理费出,超过百分之十双方协商。违约金不高,更像是约束而不是惩罚。
没了。
苏敏点了下头,从笔筒里拔出一支笔,推到我面前。
签意向书,不签正式合同。她说,正式合同等第三家投资方的流程走完,一起签。
明白。
我拿起笔,在甲方位置落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苏敏把她那一份收回去,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合上文件夹,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步骤。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几秒。
季先生。
刘红运气不错。她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伸手。我站起来,握了一下。她的手干燥而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后续细节邮件沟通。
——
从产业园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星城十一月底的天黑得早,四点多就开始灰了,五点不到就彻底沉下去。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法国梧桐的树干上,影子斜斜地铺了一地。
我没有立刻打车,沿着路慢慢走。
手插在兜里,摸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刘红发来的消息。
签了?
两个字,没有标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回去。
签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苏敏没为难你吧?
我笑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没有。她很专业。
这次隔了十几秒才回。
那就好。
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晚上别喝酒,早点回酒店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对接。
语气像在交代工作。但我能想象她打这几行字时候的样子——坐在电脑前,眼镜滑到鼻尖,一只手打字,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笔。
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我回了个。
——
走到路口,红灯。
站在路边等。街对面是一家便利店,玻璃窗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收银台前站了个年轻女孩,在挑关东煮。旁边的烤肠机转着,油光在灯下一圈一圈地亮。
绿灯亮了,过马路。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推门进去,拿了瓶水和一盒牛奶,放在收银台上。
收银员扫了码,两块五。
付了钱出来,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点矿物质的涩。
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灰沉沉的,看不见星星。星城不像包头,入冬后的夜空总是蒙着一层薄纱似的光晕,把星星都遮住了。
前世有段时间,我在星城出差了两个月。住的是商务酒店,楼层高,窗户朝东。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天花板,白得发亮,一条裂缝都没有。
那段时间刘红一个人带孩子,我连电话都打得少。
——
走到酒店楼下,没急着上去。
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把牛奶插了吸管,慢慢喝。
街上的行人不多。一对年轻情侣手挽着手走过,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膀上,声音低低地说着什么。一辆电动车从面前驶过,后座绑着两个纸箱,摇摇晃晃的,骑手回头看了一眼,没停。
远处传来一阵音乐声,像是谁在街边卖唱。听不清歌词,只有吉他和弦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缓慢。
我靠着身后的墙,把水瓶放在膝盖上。
签了意向书。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往刘红的世界里又走近了一步。不是以丈夫的身份,不是以爱人的名义——是以一个合作者的身份,一个出钱的人,一个她或许并不需要的角色。
但她知道我在。
这就够了。
那些她一个人扛的夜晚,那些她咬着牙写稿到天亮的凌晨,那些她没跟我说出口的话——我都知道,只是那时候不知道怎么还。
这辈子,她写,我陪着。她需要钱,我出。她需要空间,我退。
不远不近,刚刚好。
——
牛奶喝完了,空盒子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酒店大堂走。
旋转门推开的瞬间,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片蒙了一层薄雾。我摘下来擦了擦,大堂的灯光亮得有些晃眼。
前台姑娘笑着打招呼:季先生,晚上好。
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刷卡进门,把外套扔在床上,去浴室洗了把脸。
水龙头的水冰凉,激得皮肤一缩。镜子里的自己比上个月老了一点,眼角多了两道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
四十三了。
擦完脸,打开手机。
刘红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后面,没再发了。我也没再回。
有些对话不需要说完。
——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准备关灯。
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妈。
这么晚了?我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接起来。
沐林啊。母亲的声音有些迟疑,不像平时打电话那种利索劲儿。
怎么了?
豆豆……她顿了一下,学校老师今天打电话来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的语气在努力往轻了说,但越轻越让人不放心,老师说豆豆最近上课老走神,美术课也不好好画了,在那儿发呆。班主任跟她聊了两句,她说——
母亲停了一下。
她说她想去包头看看奶奶。
我愣了一秒。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过来,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