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三十七年,十一月下旬。
飞机降落在星城机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舷窗外头,跑道灯排成两列橘黄色的线,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高低错落的楼顶上闪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云层压得不算低,但灰蒙蒙一片,把暮色兜住了,透不出一丝亮堂。
这是我第二次来星城。
上一次是十月初,坐的高铁,六个半小时。这次苏敏约的时间紧,说周三下午有个空档,让我务必赶过来。我看了看航班,两个半小时,没犹豫,买了。
不是有钱烧的。是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
取了行李出来,打了辆车。
枫林路。
司机车里放着老歌,声音不大。窗外星城的夜景跟包头不一样,路灯暖白色,法国梧桐叶子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一道道划过去,像黑白默片里的背景。
我先去了刘红的公寓。
上次来的时候是白天,阳光明媚,她站在门口接我,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这次是傍晚,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暗了一截。
我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
门没锁。推开门,一股咖啡味混着油墨气扑面而来。
刘红坐在桌前,戴着细框眼镜,头发用铅笔别在脑后,碎发散下来几缕。她没抬头。
桌上堆满了打印稿,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多。一摞一摞按顺序排开,最上面那摞压着个红笔,笔帽拔了没盖。纸张边缘翻得毛糙,有的地方用荧光笔画了线,有的地方打了大大的问号。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瘦了。腮帮子凹了些,下巴尖了。但精神比上次好,眼珠子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像钉子钉在那儿。
桌上的咖啡杯换了。上次是纯白瓷的,这次换了个浅蓝色的,杯壁上印着今天也要加油,底下画了个小小的太阳,线条简单得像小学生画的。
我没出声,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外套拉链拉开,安静等着。
——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刘红忽然地敲了一下回车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脆得像摔了个杯子。然后她往后一靠,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两只手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肋骨那边地响了一声。
多久了?她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扭过头来——这才看见我。
她愣了半秒,眼镜滑到鼻尖上也没推。
来了?
怎么不叫我?
你忙着。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动了动,不算笑,但松弛。然后低头把眼镜推上去,把屏幕上的文档最小化,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饿了?
我饿了。她揉了揉胃,走,吃饭。
她随手把铅笔从头发上拔下来,头发散了,也没整理,抓了件米色外套披上,趿拉着棉拖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才低头看了一眼脚,了一声,回去换了双短靴。
——
公寓旁边拐个弯,有条小巷子,巷子深处开了家小饭馆。门脸不大,四张桌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坛子,贴着标签——酸豆角、剁辣椒、腐乳。墙上挂着手写的菜单,字是用马克笔写在白纸上的,边缘已经卷了。
老板娘认识刘红,看她进来就笑:好些天没见你了,瘦了。
忙呢。刘红拉开塑料椅子坐下,冲我扬了扬下巴,
她点了菜。酸豆角肉末、辣椒炒鸡蛋、一碗西红柿蛋汤。老板娘端上来,盘子是老式搪瓷盘,白底蓝边,磕掉了两块漆。
刘红夹了一筷子酸豆角,嚼了两下,眼睛眯了眯,还是这个味儿。
你天天来当然这个味儿。老板娘在后厨应了一声。
我喝了一口汤。西红柿是新鲜炒的,酸味正好,蛋花打得碎,飘在汤面上像金色的碎纸片。
剧本到哪一步了?
第三稿改完了。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苏敏在审。
她怎么说?
她要求高。刘红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每个细节都要抠。一句台词能改七八遍,一个场景的节奏不对就整段推翻。
你能应付吗?
她抬起头看我。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出眼底那点青色,但眼神是稳的。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逞强的意思,她虽然严格,但方向是对的。她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跟着她干活,累是累,但长本事。
我点点头,没再问。
——
吃完饭,把刘红送回公寓。
你在这儿等我,还是——
我去见苏敏。
她了一声,从桌上拿了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印着地址和电话,字很小,排版简洁。
枫林路188号,创意产业园b栋三层。
我接过来,看了她一眼,你不去?
我得改第四稿。她往椅子上一坐,已经把电脑打开了,苏敏说了,明天上午要看到修改方案。
手指已经搭上键盘了。
我站了两秒,转身出门。走到楼道里听见门锁上了,紧接着是键盘声,噼里啪啦,密集得像下雨。
——
创意产业园离刘红的公寓不远,打车十分钟。
b栋三层,一间不大的工作室。玻璃门上贴着敏之影视四个字,笔画利落。
苏敏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剪短了,齐耳。面前投影屏幕上开着ppt,密密麻麻的数据。
来了。坐。她倒了杯水给我,没寒暄,直接开讲。
项目的初步计划。预算——总体投入不算小,但分阶段拨付,前期压力可控。周期——从筹备到上线,预计八到十个月。演员人选——几个主要角色已经有了初步方向,但没有定死,还在谈。平台合作——两家流媒体平台表达了意向,还在博弈分成比例。
苏敏说话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句都有落脚点。她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张饼图,投资结构的分布。
目前的情况是这样。她用笔点了点屏幕,我找了三家投资方,两家已经签了意向书,第三家还在走流程。总盘子差一点,大概还差百分之十五。
她看向我。你如果加入,股份可以谈。
我端着水杯,没立刻说话。
几个问题。我放下水杯,钱从哪来,回款周期多长?风险怎么分担,超支部分怎么算?平台分成比例谈到了什么程度?
苏敏嘴角微微一动——不是笑,是认可。
回款按合同是上线后十二到十八个月,数据好可以提前分账。超支部分从制作管理费里出,我预留了百分之十的buffer。平台保底在谈——
她翻了一页。
我一条一条问,她一条一条答。有些答得快,有些想了几秒才开口。不是不清楚,是在斟酌怎么把复杂的事说简单。
——
谈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苏敏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季先生,她叫我的姓,语气比刚才松了,这个项目我筹备了大半年,剧本是我看过最有质感的本子之一。差的最后这块拼图,是钱,也是信心。
她顿了顿。
刘红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编剧之一。但她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机会,是一个信她的人。
我没接话。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她把名片推过来。
——
从工作室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星城夜晚的风比包头软,湿漉漉的,吹在脸上不割人,但钻进脖子里还是凉。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兜里往回走。
街上的行人少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铺在人行道上。远处有辆出租车喇叭响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掏出手机,给刘红发了条消息。
我考虑一下。
发完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字太少了,显得敷衍。但又不知道该多说些什么。
不到一分钟,回信来了。
别考虑太久,苏敏等不及。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打字的速度倒是快,稿子改完了?还是手机就放在手边?
嘴角动了一下。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往前走。
走到街角的时候,脚步慢下来。
路边有一家书店,还没关门。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人行道上,亮堂堂的一小方块。橱窗里摆着几摞新书,最外面那摞,封面朝外。
我停住了。
那本书的封面是浅灰色的底,中间一道长长的铁轨,从画面底部延伸到远方,消失在一片模糊的光里。铁轨旁边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背着包,低着头,看不清脸。
书名两个字——《归途》。
作者栏——刘红。
我站在橱窗外头,隔着玻璃看了好一会儿。
灯光把封面上那层淡淡的灰映出一丝暖意。铁轨的纹路很细,是那种工笔的线条,一笔一笔画上去的。小人影画得极简,但背着包的姿势,微微佝偻的背影,像极了——
像极了那些年,我在火车站看着她一个人的样子。
前世,每次出差回来,她在家里做饭。我放下行李洗个手,坐到桌前,菜已经摆好了。她从来不说你辛苦了,我也从来不说。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一顿饭,碗筷碰碟子的声音就是全部的交流。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心里有铁轨,有远方,有背着包的人。
我只知道饭做好了,该吃了。
——
橱窗里的灯光微微晃了一下,可能是店里有人走过了。
我深吸一口气。十一月底的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行道树落叶后那种干涩的苦味。
手从兜里拿出来,在玻璃窗上呵了口气。
雾气蒙上去一小块,又很快散了。
三天。
苏敏说三天。刘红说别考虑太久。
我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街角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了两声,像是有人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