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菲的名牌被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白底黑字，一行名字一个电话，下面天韵文化四个字，连个Logo都没有。
星历13年的天韵文化，在整个娱乐圈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但我比谁都清楚，苏菲菲这个人有本事。
前世她做到了什么程度，我亲眼见过。
最后是什么下场，我也亲眼见过。
我把名片塞进兜里，从图书馆出来，外面下着小雨。十一月的包头，雨夹雪打在脸上生疼。
没打伞，一路走回宿舍。
宿舍楼道里飘着一股泡面味，谁又在水房煮面。老赵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啪啪响：沐林，你电话响了。
拿起来一看，苏菲菲的号码。
季沐林？我是苏菲菲。电话那头声音很干脆，昨天你说让我等，我等了。现在该你说了。
今晚六点，上岛咖啡。
那地方可不便宜。
你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
五点半到的，苏菲菲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黑色风衣，头发扎起来，面前摊着两台手机和一台笔记本。
我坐下来，她倒了杯水。
说吧，你的条件。
不急。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喝了口水，天韵现在签了多少艺人？
三个。两个跑龙套的，一个主持人。
现金流呢？
你问这个干什么？
签艺人得要钱，你兜里有多少银子，我得有个数。
苏菲菲盯着我看了五秒钟，靠回椅背。
季沐林，你到底懂不懂行？
略懂。
公司小，资金紧。她倒也坦诚，小幂现在没名气没合同，签她花的钱不多，关键是后续培养。但我缺一个懂行的人帮出主意。
我放下杯子。
三个条件。
第一，合约不能霸王条款。年限不超过五年，违约金设合理上限，不能搞天价赔偿把人锁死。
苏菲菲皱眉：你这是替谁说话？
第二，分成五五开。你昨天说七三，不行。
狮子大开口。
我帮你算笔账。我竖起手指，小幂有知名度，《皇粮》播完她会火。有演技，老天爷赏饭吃。有观众缘，这比啥都值钱。
但她没有经纪人，没有公司，没有资源。苏菲菲接话，这些我来提供。
所以你拿五成，她拿五成，够意思了。
她眉毛拧成一个结：第三呢？
第三最重要。我看着她的眼睛，小幂还在上学，你得保证她有充足时间上课。拍戏安排在假期，考试周不许接任何工作。
这回苏菲菲真愣了。
愣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季沐林，你是小幂什么人？亲戚？还是……
我端起水杯，没看她。
你不用管我是什么人。你只需要知道，按我说的做，你不会亏。
凭什么？
凭我能帮你把路线规划对。你现在签人，无非是想趁名气吃一波红利。但你想过没有，小幂这种演员，真正值钱的不是现在，是五年后、十年后？
苏菲菲没说话，但眼睛亮了。
你要是为了赚快钱，我劝你别签。榨干她现在的热点，她就完了。观众新鲜感最多两三年，热度一过，你手上就剩一张过期合约。
但如果你好好培养，让她一边上学一边接戏，一步一步走稳——五年后，她就是国内最年轻的一线女演员。天韵跟着她一起起飞，这个回报率你自己算。
我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咖啡馆里放着那首烂大街的《痴心绝对》，吵得我脑仁疼。
苏菲菲半天没吭声，手指敲着桌面，眼睛望着窗外。
我也不催她，就那么坐着。
两分钟后，她回过头。
你是学啥的？
中文系。
中文系的咋懂这些？
自学的。
她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有意思。
行，三个条件我接受。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挂一个的名头。合约上不写你的名字，但天韵的艺人策略你得帮我把关。至少一年，小幂接什么戏、怎么包装、怎么应对媒体，你得出主意。
我想了想：可以。顾问费我不要钱。
那你要啥？
小幂的所有合约文本，我都要过目。包括跟任何第三方的合作协议。
苏菲菲的咖啡勺停在半空。
你这人咋这么能整呢？她居然冒了句包头话，行，我认了。
——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门口给小幂打电话。
喂，季沐林哥哥！
小幂，明天下午三点，上岛咖啡，你跟你妈一起过来。带上户口本。
签约用的。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炸了：真的？！
真的。
我妈要是不同意呢？
你妈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季沐林哥哥。
她笑了。
那你明天来不来？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这丫头，性子还是这么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长出了一口气。
回到宿舍，老赵还在打他那把游戏，头也不回：沐林，你最近咋老往外跑？
谈正事。
啥正事？
你不懂。
他了一声，不搭理我了。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提前半小时到的。
苏菲菲面前摆着一摞文件夹。
合同拟了三版，你先看看。
我翻了翻，条款比预想的规范。违约金有上限，年限五年，分成五五。
第三条呢？
学业保障。她翻到附录，考试月原则上不安排拍摄任务。
我点了点头。
你做事比我想象的靠谱。
废话，我做生意靠口碑。
三点整，小幂到了。
红色羽绒服，围巾裹得只露一双眼睛，脸冻得红扑扑的。后面跟着她妈——一个朴实的中年女人，烫着小卷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保温杯和纸巾。
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最后落在我和苏菲菲身上。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前世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母亲，带着孩子来签约，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和不安。
苏总？小幂妈妈坐下来先跟苏菲菲握手，然后看向我，这位是……
我叫季沐林，是小幂的朋友。
朋友？
小幂在旁边急了：妈，季沐林哥哥是帮我的人，上次在剧组你见过的。
哦——给我闺女送棉袄的那个小伙子？
嗯，是我。
那、那行。她放松了些，眼神还是没离开我。
苏菲菲开始谈正事，把合同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语速不快，尽量通俗。
合约期五年，到期可续约可不续约……
分成五五，公司五成，艺人五成……
在校期间有考试安排，公司优先保障学业……
小幂妈妈一条一条听着，偶尔抬头，偶尔低头。她看不懂法律条文，但她看得懂人。
二十分钟后，她开口了。
苏总，你们公司……靠谱吗？
苏菲菲一愣。
我闺女才十六。小幂妈妈语气平静，手一直攥着那个塑料袋，就这一个闺女。她喜欢演戏我不拦，但我得确保她不会被人骗。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菲菲看了我一眼。
该我上场了。
阿姨，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小幂的天赋，我比谁都清楚。她不是靠脸吃饭的演员，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人。但这条路不好走，尤其她这个年纪。所以我才找了苏总。公司不大，但够干净，合约里没有乱七八糟的条款。
大公司咋就不行了？
大公司有些合约，一签就是十年十五年，违约金几百万，艺人基本就是卖身契。您愿意让您闺女签那种东西？
小幂妈妈的手攥得更紧了。
小伙子，你咋懂这么多？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我停了一下，就是签了那种合约，最后什么都没了。
不是假话。前世我见过太多了。
小幂妈妈沉默了很久。
最后看向小幂：幂幂，你想签吗？
小幂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妈，我想。
……那就签吧。
苏菲菲笑了。
小幂了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
合同签完，苏菲菲请吃饭。
饭桌上小幂妈妈喝了两杯啤酒，话匣子打开了。
这丫头从小就爱演。三岁那年，家里来了个收废品的，她非要跟人家走，说要体验生活
妈！你别说了！
全场笑了。小幂脸红到脖子根。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就柔软了。
前世的她，没有这种机会。被那个不靠谱的经纪人坑了，签了卖身契，拍了烂片，被骂了几年，最后泯然众人。
这辈子不会了。
焦阳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沐林，你掺和娱乐圈的事了？
算是吧。
你一个大学生，那水多深啊。
焦阳，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小子。行吧，有啥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看着饭桌上笑成一团的三个人——苏菲菲讲段子，小幂妈妈拍桌子，小幂捂脸。
窗外是包头的冬夜，路灯昏黄，雪花零零星星地飘。
挺好的。
——
回到宿舍快十点了。
老赵问我去哪了，我说吃了个饭。他没多问，继续打游戏。
我洗了脸，坐床沿上打开手机。
qq上有条新消息，小幂发的。
季沐林哥哥，今天谢谢你。我知道是你帮我谈的条件。
回了个。
但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那边输入中，输入了很久。
我等着。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不是现在认识的，是以前？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这丫头的直觉，比我想的准。
你想多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真的吗？
真的。
哦。晚安，季沐林哥哥。
晚安。
关掉qq，手机扔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已经开始好奇了。
解释不了。越解释越说不清。
只能让她自己慢慢理解，或者永远不理解。
都行。只要她这辈子好好走下去，别的都不重要。
——
凌晨十一点，手机又亮了。
不是qq，是短信。
刘红的号码。
季沐林，我的稿子被退了。
只这一句话，连标点符号都是冷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前世刘红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文字功底很好，但总差那么一口气。不是才华不够，是没人告诉她方向在哪。
这一次，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打了三个字：
明天说。
关机，躺下。
窗外雪下大了。
明天又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