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叫,在钢铁大街和阿尔丁大街交叉口。
星历十三年的包头,咖啡馆还是个稀罕物。大部分人喝茶,条件好的喝功夫茶。咖啡这种东西,只有年轻人赶时髦才来。
我是提前半小时到的。
不是积极,是谨慎。
昨天下午,焦阳递给我一张纸条。
门口有个女的找你,留了这个。
纸条上写着:明天下午两点,上岛咖啡,3号桌。苏菲菲。
没有电话,没有qq号,就一行字。字写得很好看,钢笔字,横平竖直,收笔利落。
不像女人写的字。倒像是做生意的人。
苏菲菲。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了两圈。
前世认识她。不是现在认识——是上辈子。
下午一点四十五,推开门进去。
咖啡馆里没什么人。靠窗两桌,一对小情侣在卿卿我我,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报纸。吧台音响放着周杰伦的《东风破》,声音开得很小。
3号桌在最里面,靠墙。
已经坐了个人。
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齐耳,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衬衫。没戴首饰,妆很淡,但五官立正,眼神很利。
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没动过。
她看见我,眼神亮了一下。
不是来了个帅哥那种亮。是终于见到了那种亮。
季沐林?
我坐下来。她推过来一杯拿铁。
猜你这么大的学生应该喜欢甜的。
我喝美式就行。
她笑了一下,招手跟服务生说了句换美食。
动作很自然。不是刻意照顾人的热情,是谈生意谈多了的习惯。
我没碰咖啡,直接开口:苏总,咱不认识吧?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放下,看着我。
你比我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这话听着像在夸我。
是夸你。她放下杯子,大部分大学生——别说大学生了,我见过的那些小老板,第一次跟我坐下来谈事,没一个不紧张的。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因为你不知道我要干啥。
她没绕弯子。
我叫苏菲菲,合众文化的法人。公司不大,十来个人,做艺人经纪和影视项目策划。
顿了一下。
我一直在关注小幂的事。
哪个小幂?
别装了。语气很平,没有攻击性,但很直接,杨小幂。你跟她的解约案有关系,对吧?
我没说话。
星历十二年三月,网上突然冒出一篇深度调查,把舆论完全翻转了。发稿人是程岩——《南方都市报》旗下的。我打听过,他说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她盯着我。
那封信里的方向,不是一般人能给的。需要有人查过陶姐的公司结构,了解剧组内部情况,甚至知道学籍变动的时间节点。
所以呢?
所以我很好奇——一个大学生,怎么会跟童星扯上关系?怎么能给小幂指那么准的路——郑晓隆、孔笙、李雪,这三个导演确实是圈内口碑好的青年导演,还没成名,但手里都有好本子。
她前倾了一点。
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她重复了一遍,能帮童星打赢舆论战,能精准指出三个导演的方向,能让小幂对你言听计从。
她对我言听计从?苏总言重了。帮了个忙,正常关系。
小姑娘在娱乐圈混了十一年,比大多数二十岁的人都精明。能让她信任的人不多。
她停了停。
你图什么?
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苦。这年头的咖啡,豆子一般,烘焙也粗糙。但提神。
前世——星历十八年。
苏菲菲,三十三岁。合众文化已经更名为星辉传媒,上市三年,市值四十多亿。她上过两次财经杂志封面,标题都是娱乐圈铁娘子。
白手起家。从一个十来人的小公司干到上市。中间吃了多少苦,受过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
然后——
资本联手做局。核心艺人出走,投资方撤资,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
一步一步,像绞索,越勒越紧。
最后一条新闻——
星辉传媒创始人苏菲菲坠楼身亡,疑似因公司资金链断裂。
三十三岁。
我从工地工友的手机屏幕上看到这条新闻的。当时正在搬砖,看完愣了两秒,把砖放下,蹲在工地边上抽了根烟。
工友说:又一个被逼死的。
我没接话。
不是同情。是那种——又一个人被这台机器碾碎了。
季沐林?你走神了。
苏菲菲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没。在想怎么回答你。
想到了吗?
我看着她。
二十七八岁的苏菲菲。还没上市,还没被做局,还没走到那一步。眼睛里还有光——那种想做点事、想证明自己的光。
跟三十三岁那个不一样。
苏总,我说,与其问我想做什么,不如说说你想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
你想签小幂,对吧?
她的表情变了。
很快,只有一瞬间。眉毛轻微一抬,瞳孔收缩了零点几毫米,然后迅速恢复。
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我前世在工地上跟各种人打过交道。包工头、甲方、监理、材料商——每个人在撒谎和被说中的时候,都有一套微表情。
看得多了,就学会了。
你怎么知道?她没否认。
你关注小幂至少半年了。星历十二年初解约官司打完,她被前公司封杀,没有经纪公司敢接。你一个小公司,十来个号人,没签约艺人就没收入。你需要她。
停了一下。
但你又不敢。陶姐虽然输了官司,面子还在。圈内人都知道——谁签小幂,就是跟她对着干。你一个小公司,得罪不起。
苏菲菲彻底不装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行。我承认。我想签小幂。她的商业价值被严重低估了。封杀期,片酬压到地板价。解封之后至少翻三倍。
所以你在等时机。
时机不是等来的,是造出来的。她看着我,小幂解封的时间,取决于舆论风向。而舆论风向——取决于有没有人在背后推。
我们对视了几秒。
苏总,你的条件是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代表小幂。
我不代表她。但我能影响她。她信我。
苏菲菲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的意思是,做中间人?
可以这么理解。
你图什么?抽成?
不图。
不图?她挑了挑眉,你帮小幂打赢舆论战,不图。给她指三个导演,不图。现在帮她挑经纪公司——还不图。
她直视我的眼睛。
季沐林,我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图钱的、图名的、图色的、图权的——都能理解,因为都能谈。唯独不图东西的人,最危险。
我不是不图。
那图什么?
我想了想。
总不能说实话。
我觉得她不该是这个下场。
就这?
就这。
苏菲菲看着我,目光复杂。审视、疑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被触动的感觉。
但她很快压下去了。
你是个理想主义者。她说。
可能吧。
理想主义者在娱乐圈活不长。
那得看是什么样的理想主义。有一种——不是我要改变世界,是我不想让某些事情发生。
什么事情?
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咖啡馆里的《东风破》放完了,切成了下一首。
苏菲菲忽然换了个态度。不试探了,开始谈正事。
那我说说我的条件。新人期公司拿七成,艺人三成。等知名度上来逐年调整。合同期限不超过五年。学业保障写进合同——
等一下。
怎么了?
七三开?
对。新人期公司投入大——
她不是新人。我打断她,五岁出道,拍了十一年戏,有知名度有观众基础。她缺的不是资源,是公平。
苏菲菲盯着我。
五五开。我说。
这不可能。
那就谈。
你凭什么替她谈?
凭她信我。
空气安静了两秒。
苏菲菲忽然笑了。不是之前任何一种笑——是那种遇到对手了的笑。
季沐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有意思不能当饭吃。
但有意思的人值得合作。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白底黑字,很简单——合众文化 苏菲菲,下面一个手机号。
想好了打这个电话。
我接过名片。
还有一件事。她拿起包,看着我,你帮小幂的事——我不会到处说。但我好奇的不只是你做了什么。
还有啥?
你是谁。
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
我站在咖啡馆里,看着她的背影走出玻璃门,消失在钢铁大街的人流里。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
白底黑字。干干净净。
前世那个跳楼的苏菲菲,也是从这样干干净净的名片开始的。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把剩下的半杯美式喝了。
凉了。苦味更重了。
走出咖啡馆,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大青山那边刮过来,硬得很。
正往公交站走,兜里的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
来电显示:刘红。
季沐林!她的声音很急,你下午去哪了?打电话打不通!
手机没电了。
你是不是又去见那个林小诗了?
没有。下午在图书馆。
她沉默了两秒。
季沐林,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元旦晚会的事定了。我报的独唱。
挺好的。
你到时候来不来看?
风灌进脖子里。
去。给你占座。
她笑了。笑声很轻,但很真。
那你早点来。别迟到。
知道了。
挂了电话。
站在公交站牌底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兜里有一张名片,一张牵挂。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临时切了一下qq——杨小幂发来一条消息:
季沐林哥,有个叫苏菲菲的人联系我了。她说她是你介绍的?
我盯着屏幕。
苏菲菲。
比我想象的快。
今天在咖啡馆还说考虑考虑,转头就直接联系小幂了。
这个女人——做事不带犹豫的。
我打了两个字:等我。
发出去。
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包头的夜色从眼前流过。灰色的楼,昏黄的路灯,偶尔走过的行人。
一切都跟前世一样。
又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