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吧。”
碎裂声混着海浪拍打礁石的白噪音。微弱,却要命。
顾星泽光着脚丫子。脚底板感受着锦绣龙虾硬壳上传来的反作用力。
他脚趾头无意识地抠进底下粗糙的沙子里。湿凉的沙粒挤进脚趾缝,有点扎人。
只要脚跟再往下压半寸。
这只价值大几千块的极品野生海鲜,就会变成一滩爆浆的烂肉。
几海里外的游艇监控室里。
严敏眼珠子瞪得凸起,红血丝瞬间爬满眼白。
那声极其细微的脆响,顺着高频收音设备传过来。像是一根生锈的钢针,直直地扎进他的耳膜。
“别!”
严敏胖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险些漏跳一拍。
胃里的酸水一个劲地往上翻涌。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对讲机。动作太猛,手肘带翻了旁边的塑料烟灰缸。
烟灰糊了半条夏威夷花衬衫。他也顾不上拍。
海岛上空。
扩音喇叭里瞬间爆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刺啦——”
这声音划破夜空,震得树林里几只刚歇下的夜鸟扑棱棱飞走,落下一两根灰色的羽毛。
紧接着,就是严敏破了音的尖叫。
“别踩!脚下留虾!”
喇叭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换!老子跟你换还不行吗!你特么把脚给我挪开!”
沙滩上。
顾星泽挑了挑眉梢。
嘴角扯出一个散漫的弧度。脚尖往侧边一滑,慢吞吞地把脚收了回来。
他顺势在旁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蹭了蹭脚底板沾着的泥沙。
“早答应不就完事了。费这劲。”
他弯下腰,手指捏着龙虾背部的硬甲,把它重新扔回那个冰凉的小水洼里。
龙虾尾巴疯狂拍打浅滩的水面。
溅起几滴咸涩的海水,打在顾星泽的小腿肚子上。西装裤腿贴着皮肤,又湿又冷。
“粑粑。”
顾念念蹲在火堆边,两只小手捧着下巴。
小丫头被喇叭里的叫声吓得缩了缩脖子,“那个胖叔叔,为什么叫得像杀猪一样呀?”
“因为他心疼他的小钱钱了。”
顾星泽走过去,揉了一把女儿毛茸茸的脑袋。
指尖沾着点海水,蹭在了她粉色的防风衣领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十分钟后。
海面上亮起两道惨白的光柱。
冲锋舟的马达声“突突突”地撕开夜幕。一股浓烈的柴油燃烧味,顺着海风扑上沙滩。
呛得孙霸王连着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揉着发红的鼻子。
船头撞进浅滩的烂泥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剧组后勤主管老李穿着黑色的防水胶衣。脸色比这太平洋的夜空还要黑,拉得老长。
他跨出船舱,踩着齐腰深的海水走过来。
双手用力,把两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防水迷彩包,直接砸在湿漉漉的沙滩上。
“砰。”
沉重的包裹砸出一个坑。泥水四溅,崩了老李自己一脸黑点子。
“严导说了。”
老李吐掉嘴里不小心灌进去的一口咸水,拿袖子胡乱抹了抹脸。
语气生硬,透着股浓浓的不爽。
“顶配防风帐篷一顶,鸭绒被两床。物资交接,虾呢?”
他死死盯着顾星泽,眼神里全是不甘心。
本来节目组是打算坐在游艇上,看这帮明星在岛上鬼哭狼嚎的。结果倒好,硬生生被这副导演反向打劫了装备。
顾星泽懒洋洋地走过去。
他用脚尖踢了踢那两个迷彩包。防水布料发出沙沙的响声。
拉开一条缝,伸手摸了摸里面的鸭绒材质。
手感蓬松,干燥。还带着点新出厂的塑料包装味。
“凑合吧。”
顾星泽抽出手,转身走到水洼边。单手捞起那只稍大一点的锦绣龙虾。
龙虾尾巴疯狂卷曲弹动。
“啪啪啪!”几滴水甩在顾星泽脸上,他偏头躲了一下,眉头微皱。
“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把龙虾递过去。
老李赶紧伸手去接。结果没抓稳,锋利的虾刺在胶衣上划出一道白痕。
他手忙脚乱地抱住龙虾,差点脚下一滑摔进海里。狼狈不堪。
“老顾,这帐篷……真给换来了?”
孙霸王拖着沉重的身子挪过来。胖脸上的横肉激动得直哆嗦。
他盯着那两个军绿色的包,眼冒绿光。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今晚不用挨冻了……不用挨冻了老邓!”
孙霸王转头冲着远处的邓老头喊,嗓子都劈叉了。
老李抱着龙虾爬上冲锋舟。
发动马达前,他咬着牙,冲着沙滩上喊了一嗓子。
“严导让我带句话!”
老李在轰鸣的引擎声中扯着嗓门。
“他是让你们来荒岛受苦的!不是特么让你们来海边度假的!”
冲锋舟的马达喷出一股黑烟。
“明天的任务,你们要是再敢作弊,节目组绝不伺候了!”
话没说完。
顾星泽弯腰捡起一块碎贝壳,手腕一甩。
“嗖——”
贝壳贴着水面打了个漂亮的水漂,直接砸在冲锋舟的铝合金船舷上,发出一声脆响。
“回去告诉严扒皮。”
顾星泽拍了拍手里的沙子。
“明天要是再敢断我闺女的口粮,我就把这岛上的椰子蟹全抓了,塞进他游艇的排气管里。”
冲锋舟像逃命一样掉了个头,突突突地窜进了黑夜里。
海滩上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木柴在火坑里燃烧的劈啪声。火星子时不时蹦出来,落在沙地上熄灭。
孙霸王已经急不可耐地拉开防水包。
把那顶巨大的防风帐篷拽了出来。一堆金属支架散落一地。
“老顾,这玩意儿咋搭?快快快,海风吹得我骨头缝都在疼。”
胖子冻得直吸溜鼻涕,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那些金属杆。管子撞在一起,叮当响。
顾星泽没动。
他伸手,从水洼里捞出剩下那只个头稍小一点的锦绣龙虾。
这只虾也折腾累了,趴在他手里有气无力地吐着泡泡。触须软绵绵地耷拉着。
顾星泽拎着虾须,慢悠悠地走到火堆旁。
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顺脚把那两个装着帐篷和羽绒被的包,拨到孙霸王和邓老头跟前。
“帐篷你们俩拿去鼓捣。羽绒被归我。”
顾星泽找了块干木头坐下。
西装裤那条撕裂的缝隙在火光下有些明显,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挡住。
“老顾,你讲究人啊!”
孙霸王感动得眼泪汪汪,“这恩情,老哥记你一辈子。”
“先别急着记恩情。”
顾星泽扯了扯嘴角。
他举起手里那只还在滴水的锦绣龙虾,在火光前晃了晃。
五彩斑斓的虾壳,透着诱人的光泽。海鲜特有的鲜味,在热气烘托下散发出来。
“刚才换帐篷,交出去一只。现在手里,可就剩这一只了。”
顾星泽视线落在孙霸王那张饿得发绿的胖脸上。
他挑起半边眉毛。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龙虾硬邦邦的背甲。
发出两声闷响。
“老孙。肚子叫得挺响啊。”
顾星泽声音里带着几分欠揍的试探。
“帐篷换了,但这虾只剩一只。老孙,你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