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藤案第五天，主要嫌疑人悉数到案。
上午九点，审讯室。
明德把一沓材料放在高明远面前。
七页纸，涵盖了从1998年到2014年贺芸为高明远提供的全部保护细节。
高明远扫了两眼，第三行字就让他表情僵住。
1998年6月，矿区械斗案，贺芸压下三份报警记录。
往下翻，2003年的陈德胜，2007年的林汉。
每一桩每一件，时间精确到小时，参与人精确到姓名。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二十年经营的铁桶阵，贺芸这一开口，全成了白纸黑字的呈堂证供。
高明远抬起头，盯着对面的王明德。
这个省厅来的刑侦总队长，从进门到现在没说一句废话，就是把材料一份份往桌上摆。
不威逼，不利诱，就是把你所有的退路全堵死。
“你想问什么？”
王明德又把老宁的笔录推过去。
高明远看完，闭上眼睛。
审讯室外。
两个技术员盯着监控屏幕，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
这人要扛不住了。
废话，贺芸和老宁的供述摆在那，他还能往哪跑？
屏幕里，高明远睁开眼。
我说。
接下来三个小时，高明远交代了从2001年起在绿藤组建黑恶势力的完整过程。
通过暴力手段垄断矿产资源和土方工程，利用常青藤金融放高利贷控制中小业主。
凤凰夜总会作为洗钱和利益输送平台，老宁作为专职打手执行的至少五起严重暴力事件。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参与人员。
王明德全程录像录音，笔录做了四十多页。
但高明远在王政问题上模棱两可。
他只说曾经向王政送过钱，涉及王政具体干了什么、打过什么招呼、压过什么案子，一概记不清了。
高明远，你现在身上背的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加两条故意噶人。
就算你把王政的事全交代了，该判什么还是什么。
区别只在一件事，死刑立即执行，还是死缓。你自己想清楚。
王明德走出审讯室。
……
侯亮平通过旁听渠道知道了高明远审讯的大致内容，高明远在攀咬王政。
他直接去找了省纪委的周勇。
周主任，高明远供述指向王政，而王政涉嫌的行为包括利用职权为涉黑组织提供庇护，这属于渎职犯罪的范畴。
省检察院反贪局有权对省管干部的渎职行为立案侦查。
侯局长，王政是中管干部，对他采取任何措施需要中枢批准。
目前省纪委还在研判阶段，时候到了会跟省检对接。
侯亮平第四次碰壁。
这次不是祁同伟挡他，是纪委。
他站在走廊里，攥着手里的材料袋。
从凤凰夜总会挨那顿打到现在，他在绿藤跑了整整十二天。
高明远的资金链，他摸出来了。
贺芸和孙兴的关系，他查清楚了。
谢中林和王政的利益输送，他找到了线索。
但每一条线索到了关键处，就有人告诉他，管辖权不在你这，程序不对，等上面批。
侯亮平把材料袋塞进公文包，转身往外走。
……
当天傍晚，祁同伟从绿藤返回省厅。
临走前他把绿藤的扫尾工作交给了王明德，继续清理高明远外围人员、配合纪委完成对谢中林的审查、以及稳定绿藤市政法系统的日常运转。
好好干，盯住侯亮平，有什么消息及时汇报。
车刚开出市局大院，手机就响了。
李成阳。
祁省长，我师傅的案子贺芸是不是交代了？
交代了，是高明远指使老宁动的手，贺芸帮忙定性为自杀。
你师父是被害的。
李成阳那头沉默许久。
什么时候能正式翻案？
高明远和贺芸判完就启动司法纠错，快的话年内。
放心，你师父的事，不会烂尾。
好。我等得起。
……
晚上八点，高育良在家中等到了祁同伟的当面汇报。
祁同伟把绿藤的全貌铺开，高明远的供述、贺芸的口供、谢中林的交代、以及高明远关于王政上面有人的暗示。
侯亮平在绿藤的表现怎么样？
“到处想插手。”祁同伟回答，“田国富那边应该也打过招呼，防着侯亮平。但猴子这人看到功劳不会轻易撒手，现在又盯上王政了。”
高育良脸上挂起笑意，还真是这只猴子的风格。
十几年前在汉大读书时，侯亮平就是这样，逮着一个问题不弄明白决不撒手。
他愿意查就让他查，王政咱们暂时动不了。不过这些天他应该也收到风声了，刘省长说他正在四处活动。
同伟，把绿藤那边的证据链做扎实，等侯亮平把这个盖子掀开，才是动王政的时候。
老师，我明白了。
高育良看着他，绿藤案办得很好，该你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但王政这条线，让侯亮平去咬，咬到哪算哪。
……
同一时间，省政府。
王政在办公室坐了一天，等一个始终没有打来的电话。
手机里存着一个号码，翻出来看了看，没拨。
十五年，从副厅到正厅到副省级，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但绿藤那边的消息传来后，事情正在失控。
……
夜里十一点，侯亮平还在酒店房间里翻材料。
周正敲门进来。
侯局，省厅那边传来消息，高明远今天下午又主动要求谈话。
但还是在王政的问题上绕圈子，只承认送过钱，王政干了什么，他说记不清了。
侯亮平把笔扔在桌上，记不清？他是在等价码。
王队那边的意思是，高明远想用王政的线索换量刑减让。
他在这座城市待了快两个星期，挨了一顿打，摸出了线索。
但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
侯局。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等了。
侯局？
王政是中管干部，省纪委不让碰，省厅不让碰。
但赵立冬案的资金链是我的案子，绿源环保那四百六十万，从润丰贸易出来走的是京海的线路。
这条线不归绿藤管辖，也不归纪委管辖。
您要从京海那头绕过去？
侯亮平把材料塞进公文包，“明早就走。”
同一时间，省城。
祁同伟刚到家，手机就响了。
王明德的声音传来，“祁省，侯亮平订了明早八点回省城的高铁票。”
祁同伟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十二点过五分。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师，侯亮平要去京海，看来是要从京海那条线入手。”
高育良开口，“让他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