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女乐旧谱四个字一出,宣平门外的风声都像被压低了。
百姓听不懂旧谱有多重。
可他们听得懂“宫中”。
凡沾上宫中二字,寻常女子便不再只是某家女儿。她可以被说成旧乐,可以被说成官属,可以被一张多年前的名册从家门拖回深墙。
董卓这一招,比夜召蔡琰更狠。
夜召蔡琰,是借一支干净的笔。
翻旧乐谱,是把整座长安的旧笼都抬出来。
貂蝉的手指按在新册边缘。
她已经从司徒府旧籍里走出,可若宫中旧谱忽然压下来,相府就能说她原本不是王允私婢,而是宫乐流散。到那时,王允的旧印不够用,尚书台临时过录也不够用,董卓只需一句“收归宫籍”,便能把她重新锁住。
蔡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望着门楼上那卷黄绢,声音很轻:“旧乐谱归太乐、协律、黄门诸署分存。若相府手里真有原谱,未必来路干净;若没有原谱,只拿抄本,也足以混人。”
她没有细讲官署源流。
可这句话落在刘策耳中,却已经够用。
太乐掌乐,协律定声,黄门近宫。三处旧档若被相府拧成一根绳,哪怕每处只抽出半句,也能把一个活人缠成官籍里的名字。乱世最坏的地方就在这里,刀兵毁了门第,旧册却还在;人已经换了命,册上一个错字仍能追上来。
刘策看她一眼。
这句话不是讲学。
因为门楼上的相府骑已经把黄绢交给了校尉,校尉脸上重新有了底气。
“听见没有?”校尉冷笑,“蔡姑娘,你不肯入府,太师一样有人校。宫中旧乐人都能认貂蝉。到时你蔡氏袖手,莫怪太师疑你父女包庇乱党。”
蔡琰眼底闪过怒意。
她不怕被牵连。
可蔡邕还在府中。
长安文士的脊梁多半长在书上,落到刀前时,总会先想到家门。
貂蝉看懂了她的迟疑。
她把新册递过去。
“你若只为我,不必冒险。”
蔡琰看她。
貂蝉道:“但若这旧谱能锁我,也能锁别人。今日不验,明日便会有第二个女子被从家中押走。”
蔡琰沉默片刻,忽然接过那册。
“我不是为你。”
她道,“我是为字不能这样写。”
【蔡琰关系变化:同路。】
【文脉国运:辨籍笔锋初成。】
刘策心里那点笑意压不住。
他转向校尉:“旧乐人在哪里?”
校尉冷声道:“明日百官共验时自到。”
“不必明日。”
刘策抬手。
陈到从人群外押来一名灰衣老妪。
那老妪不是被绑来的,手里还提着半篮冷饼,显然刚被请到这里不久。她一见灯火和甲士,腿先软了。
陈到道:“主公,按蔡姑娘方才所言,白袍在宣平门旧坊寻到一位前太乐署浣衣妇。她说今夜相府也找过她。”
校尉脸色一变:“胡说!”
老妪吓得发抖:“小民不敢胡说。他们给了半吊钱,说若明日有人问,就说认得貂蝉姑娘,是旧宫乐。”
人群轰然一动。
校尉拔刀:“贱妇污蔑相府!”
刀刚出鞘,陈到的手已经按住他的腕。
没有大响。
只有骨节错开的闷声。
校尉惨叫半截,又硬生生吞回去。
刘策没有看他,只问老妪:“你真在太乐署做过?”
“做过,做过浣衣,不识谱。”
“那你凭什么认宫乐?”
老妪哭道:“小民只认衣色,不认人。”
蔡琰忽然道:“旧谱若要验人,需姓名、年岁、入署年月、教习乐师、籍贯,至少四项相合。只认衣色,是骗人。”
她说得很快,因为眼前有人在骗人。
刘策顺势问:“若只凭衣色能定人,长安洗过宫衣的妇人,岂不人人都能指认旧乐?”
老妪连连点头,哭得更厉害:“小民真不识姑娘。相府的人只教小民说一句,说见过。”
这比任何辩词都重。
假证最怕细问。
这一次,百姓听懂了。
有人在人群里骂:“拿浣衣妇当宫乐证人?”
“相府也太急了!”
校尉脸色铁青。
刘策趁势道:“把黄绢给蔡姑娘看。”
“不可能!”
“那就当众说清楚,这黄绢是原谱,还是抄本?”
校尉闭口。
蔡琰盯着黄绢边角,忽然上前半步。
“不用拿近。”
她道,“原谱不会用这等新黄绢。宫中旧谱多用素绢或竹简,便是补抄,也会记补抄年月、署吏姓名。你这卷边角新裁,墨色未沉,写的人甚至不懂旧谱格式。”
校尉怒道:“你隔这么远也敢断?”
蔡琰看向刘策:“我敢断八成伪。”
刘策道:“剩下两成呢?”
“要看章脚。”
“那就看。”
刘策话音落下,白袍死士已从门楼侧梯攀上。相府骑刚要回身,张辽的声音从街口传来。
“并州骑奉吕将军令,夜禁不许纵火,不许惊马。”
他只说夜禁。
不说帮谁。
可一队并州骑恰好堵住了相府骑冲下门楼的路。
白袍死士夺下黄绢,抛到刘策手里。
刘策没有自己看,直接递给蔡琰。
蔡琰展开,只看了章脚一眼,便笑了。
“假的。”
校尉吼道:“你放肆!”
蔡琰指着章脚:“太乐旧署章用篆,章脚不压名,此处却仿尚书台过录法。写伪谱的人读过官牒,却没见过乐籍。”
貂蝉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她不是被蔡琰救。
她看见的是另一个女子用自己的本事,拆掉一把锁。
【宫中旧乐谱伪证破除。】
【董卓污名链断裂一环。】
【奖励:临时女籍辨验权。】
刘策眼神微亮。
可系统下一声并不轻松。
【警告:相府真正旧谱未现。】
【李儒已出府。】
街口,马车声缓缓传来。
一辆青黑官车停在宣平门外。
蔡邕从车上下来,脸色苍白,第一眼先看向蔡琰,见她无恙,才松了半口气。
可他身后,还有一人。
青衣,瘦脸,眼神像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刀。
李儒。
他朝刘策拱了拱手,微笑道:“刘公子好快的手。”
刘策看着他。
李儒又看向貂蝉和蔡琰。
“可惜,伪谱容易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竹牌。
“真籍,才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