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门外的夜风比司徒府门前更冷。
相府卒押着一辆青帷小车,车轮碾过青石,声音很轻,却像压在长安每一户人家的脊背上。
车旁没有大队兵马。
只有二十余名西凉甲士,四盏风灯,一卷加封的竹牒。
越少,越毒。
董卓不是要在夜里抢人,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次寻常传唤。蔡中郎之女入相府校书,名正言顺,谁若拦车,谁便是乱。
刘策在坊墙阴影里停下脚步。
陈到低声道:“主公,二十余人,白袍可一息拿下。”
“拿下容易。”
刘策看着那辆车,“难的是拿下之后,让长安知道不是我们抢人。”
貂蝉站在他身侧,披风下只露出一截新册。她没有躲在后面,也没有等刘策替她说话。
“他们拿我做账。”
她轻声道,“现在又要拿蔡家女做笔。笔若不肯写,账就成不了。”
刘策笑了笑:“所以先问笔愿不愿意。”
【辨伪册法已激活。】
【当前目标:相府夜召牒。】
【提示:牒文若无尚书台过录,无中书见押,仅能作相府私令。】
刘策心里有数,抬手让白袍死士散入巷口。
他自己却没有拔刀。
宣平门是通相府西路的要口,白日商旅车马不断,夜里一封门,便只剩巡卒和更鼓。这里离未央旧殿不远,离太乐旧署也不远,董卓挑在这里押蔡琰,分明是想把“宫中旧乐”四个字先压进人心。
刘策偏要在这里拦。
巷窄,人多,灯明。
只要不先动刀,今晚每一个看热闹的坊民,明日都能变成一双眼睛。
青帷车行到宣平门下时,刘策走了出去。
“停。”
两个西凉卒立刻举矛:“什么人?”
刘策没有答,只看向车帘:“蔡姑娘可在车中?”
车内先是一静。
片刻后,帘后传来女子声音。
不慌,不怯,甚至带着几分被夜风压住的清亮。
“蔡琰在。”
西凉校尉冷笑:“刘策,你倒敢来。太师请蔡姑娘校正女籍旧谱,你拦相府传召,是想连蔡中郎也拖下水?”
刘策看向他手中竹牒:“谁写的传召?”
“太师府令。”
“谁过的尚书台?”
校尉一顿。
刘策又问:“谁押的天子玺?谁署的奉常、光禄勋?校的是司徒府女籍,还是宫中乐谱?蔡姑娘是朝廷命官,还是相府属吏?”
几句话砸下,四周看热闹的坊民本能后退,可耳朵都竖了起来。
他们未必懂律令。
但他们听得懂一件事。
这车,名分不稳。
校尉脸色沉下去:“太师要人,便是名分!”
“那就更该让蔡姑娘自己听清楚。”
刘策转身,声音放缓:“蔡姑娘,相府请你校正女籍旧谱。校完之后,若他们以你笔迹证明貂蝉仍属司徒府乐籍,你认不认?”
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
蔡琰从车中探身。
她没有盛装,只着素青襦裙,发髻因匆忙出门略有松散,怀中却抱着一卷书。那双眼睛扫过刘策,又扫过貂蝉,最后落在校尉手里的竹牒上。
“给我看牒。”
校尉皱眉:“蔡姑娘只管入府。”
蔡琰道:“你说请我校书。校书之人若连传召牒都不能看,入府之后校的是书,还是命?”
这话一出,巷口竟有人低低叫了声好,又立刻捂住嘴。
校尉脸色更难看。
刘策伸手:“给她。”
白袍死士没有动,陈到却往前踏了半步。
只是半步。
矛尖同时一颤。
校尉终于把竹牒递过去。
蔡琰接过,借着风灯一字字看。
她看得很慢。
不是装模作样,而是每一处刀痕、每一道缄封、每一个署名都要落入眼中。
貂蝉也在看她。
那眼神没有求救。
同为女子,她太明白被人推上局时最怕什么。
不是危险。
是所有人都替你决定该怎么活。
所以貂蝉没有说“救我”,只道:“蔡姑娘,他们要用你的字定我的身籍。你若愿意校,我只问一句,能否按真校?”
蔡琰抬头。
她第一次认真看貂蝉。
灯火里,貂蝉袖中露出那册新籍,指节握得很稳。
蔡琰忽然笑了一下。
“我父亲教我识碑,不是教我替人磨刀。”
她合上竹牒,转向西凉校尉:“此牒无尚书台过录,无天子玺文,无奉常署押。若只校音律,我可明日赴奉常寺。若校女籍,我不是籍吏。若要我以蔡氏笔迹定人生死,我不去。”
她说完,并没有躲回车中。
相反,她从车上下来,站到灯下。
这一步很轻,却比拔刀更响。
因为她把自己从“被传召的人”变成了“当众说不的人”。
校尉怒道:“你敢抗太师令?”
蔡琰道:“我只抗伪令。”
【蔡琰独立判断触发。】
【文脉国运线开启。】
【貂蝉红颜国运稳定提升。】
刘策心中一动。
这不是又一个被救下的女子。
这是长安夜里,第一支不肯乱写的笔。
校尉猛地伸手去夺竹牒。
貂蝉比刘策更快。
她没有拔刀,只把袖中新籍往灯下一举。
“你若要夺她手中牒,就先当众读一遍我的籍。”
校尉手停在半空。
周围坊民已经越聚越多。
读?
他不敢。
因为一读,就等于承认蔡琰校的是貂蝉身籍;不读,就等于这趟夜召名不正。
刘策笑了:“宣平门外,长安百姓作证。蔡姑娘不入相府,不是蔡氏抗命,是相府令牒不全。”
校尉咬牙:“你们以为这样便能拦太师?”
“当然不能。”
刘策看向宣平门楼。
那里火光忽然亮了。
一名相府骑从门洞里奔出,手中高举另一卷黄绢。
“太师加令!”
那骑士厉声喝道,“蔡琰若不入府,便由宫中旧乐人共校女籍。貂蝉旧属何处,明日自见!”
黄绢展开的一瞬,貂蝉脸色终于微变。
刘策也看清了上面的名目。
宫中女乐旧谱。
那不是账册。
那是能把死人也重新写回笼子的旧笼。
蔡琰抱紧书卷,低声道:“若他们动旧乐谱,就不止是貂蝉一人。”
刘策看向门楼上越来越亮的火。
“那就把笼子也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