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后殿的路是石阶路,层层往上,阶面磨得发亮。引路的青袍人走到殿门口就站住了,抬手请他一个人进去,两个人都没有跟。
殿门前有一道门槛,门槛被踩得低下去一线,边角包着铁皮。夜宸在门槛外站了一息,把袖子理平,才抬脚进去。门里的话门外的人不许听,这条老规矩他记得,所以进门以前他一句话没说。
殿里不大。窗开半扇,窗外是空的,看不出下头有什么。案上一盏茶,茶面结了一层薄皮。掌门凌朔坐着,素色长袍,没有佩剑;文书房主事立在案边,袖口那副布套还戴着;陆秉坐在侧席,面前摊着半卷纸,笔搁在砚上,没有蘸。
案子很长,案角压着一块镇木,木面磨得发白。地上铺着一张旧席,席边翘起半寸。夜宸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夜宸进殿行礼。凌朔抬手让他坐下,先问了一句:「几日到的。」
「昨日午后到山根,今日午后上峰。」
「三日之限,你踩着限走的。」
「踩着限走的。」夜宸说。
凌朔没有再问。他朝主事点了一下头,主事把那只木匣捧过来,放在案上,把匣盖揭开,取出两张纸,摆开。
一张纸夜宸认得,是印样簿那一格的照描件,笔是房里的笔,短,收在字里。另一张纸他没有见过:纸比照描件窄一指,格线压出来的,边上留着压槽。
主事把窄的那张推到他面前。
「底簿。」主事说。
纸上三栏。头一栏写年份,第二栏写印,末一栏写领用人。夜宸从上往下看。三十年前那一年在中间偏上,那一行的第二栏写着:小方印,边上一缺,框沿深一线。末一栏空着,空的地方旁边划了一道竖线。
再往下看,年年有行。行里的第二栏写的都是同一句话,字有详细有简;末一栏也是空的,空的地方一样有一道竖线。
十几行看下来,末一栏没有一处落下过字。
他把那十几行的年份在心里排了一遍:挨着三十年前的那几行隔得密,越往后隔得越开。印栏的字前后不一,有的写「小方印,边上一缺」,有的写「小、方、缺角」,有的写了「值」字一个字。写法一处一个样,指的是同一枚。
他又看纸边。抄件的裁口齐,边上没有毛,是照规矩裁的;纸角有一处很小的折印,压得浅。
夜宸把纸按住,抬头问:「底簿记人。」
「底簿记人。」凌朔说。
「这一栏一直空着。」
凌朔把茶盏端起来,看了一眼茶面,又放下。盏底在案上磕了一声,很轻。殿里的人都没有动。
「我登位那一年,翻过这一本。」他说,「那一栏就是空的。今日也是空的。」
夜宸没有立刻说话。殿里静,窗纸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外头走过。他把两张纸的边角对齐,对齐之后没有再动。
「那一道竖线,」他问,「是谁划的。」
「线上的规矩。」主事说,「底簿的末栏空着,要在旁边划一道,意思是这一栏有人看过,看过之后仍是空的。划的是看簿的人。」
「三十年来,划的多。」
「划的多。」主事说。
「这一本不随印走。」他接着说,「这一栏问的是两件事:印还在不在、当年领没领;至于印主是谁,簿子上答不出来。」
陆秉这时候把笔从砚上拿起来,在纸边上敲了一下,没有蘸墨。
「底簿在我这儿过过一回。」他说,「那一栏空着,我记下了。理由你自己讲,我只记日子。」
夜宸把两张纸并在一处看。照描件上是三个被划掉的字的笔画,底簿上是十几行空着的格。两张纸的边上都有翻阅留下的暗痕,暗痕的位置不一样:照描件那一张在右边,底簿那一张在上边。两样纸放在一处,一件事就清楚了:印从三十年前就在按,印的样在样簿上有格,印的领用人在底簿上有格,两个格都立着,格里的字都到了头。
他又看了一回底簿抄件上那十几道竖线。划线的人换过,线却都是一个起法:从格线底下起,往上挑,短,收在格里。
「请三件。」他说。
「讲。」
「头一件,请把这两张纸并案。样簿那一格底下被划掉的三个字,同底簿这一栏的竖线,摆在一条案上,不落判,立案。」
凌朔把手按在案上。
「立案要事由。」他说,「事由写什么。」
「写两个字,查印。」
「查印查到哪一年为止。」
「写到三十年前那一年为止。」夜宸说,「再往前的事我不问。」
凌朔没有答这一句。他看了主事一眼。主事把匣盖合上,匣子收回腋下,然后才回话:「件上写查印的,往年也有。往年的件都归了架。」
「那就归架。」夜宸说,「归架之前,请让我在底簿那一栏旁边落一行。件是上头收的,字是我落的,两样分开摆,日后翻件的人看得清是谁在什么时候看过这一栏。」
殿里又静了一会。案上那盏茶的热气早散了,茶面那层皮起了细纹。陆秉把笔重新搁回砚上,搁得很轻。
「落什么。」凌朔问。
「落三样。」夜宸说,「某年某月,渊口值守某人,查看此栏,见其空。日子、名、看的是什么,三样都落。看簿落名是本门的老例,北卡的过界登记这么办,文书房的到册也这么办。」
主事的手指在匣子边上动了一下。
「底簿归上头。」他说。
「我知道。」夜宸说,「所以这一句请上头落。上头若说不必落,我今日就下山。」
凌朔把茶盏推开,伸手从案角取过一支笔,在自己的签上写了两行,写完吹了一下,递过来。
「你落。」他说,「落完这一句,这一栏旁边多一行字,你日后要是再来问,得先把这一行念给自己听。」
夜宸接了笔。主事把底簿的抄件重新摊开在案上,末栏的竖线旁边留着一指宽的空白。他在那处落笔,写了三样:日子、名、见其空。字写得不大,压在竖线右边。
写完他把笔还回去。凌朔看着他,把那张签收进袖里,又把袖子理平,手回到案上,再没有碰那盏茶。
「准你北上。」他说,「随北面卡子头班走,到北边先到文书房报名字画到。这一句文上早写了,我再说一遍,是让你知道,这一趟是上头让你去的。」
「文外还有一句么。」夜宸问。
「有一句。」凌朔说,「三十年前那一年,这一栏是空的。你要寻的那个名字,这本簿子上没有。簿子上没有的东西,你到北边去问,问出来也别拿回来给我看。」
他说完就不说了。
夜宸在原地站了一息,行了一礼,退到门槛外才转身。转身的时候他听见殿里有人把笔搁回砚上,搁得很轻。
阶下青袍人已经在等,手里捧着一张凭与一个封套。封套是牛皮纸的,口上抹了一层浆,摸着还潮。凭是出界凭,上头的字不多:事由查印,去处北边衙署,期限一月,末尾落宗门方戳。他把凭接过来,先看落款处。
方戳的左下,另压着一记小印:又小又方,边上一缺。印的旁边一行小字,四个字:北衙认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