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丈肉山踏入滩涂后,没有立刻扑向城墙,而是在两里外停了下来。
数百根黑色触手铺向四周,将白日战死的异化海物拖到身下。
鱼骨断裂声隔着两里仍能听见。
肉山躯体中央裂开十余张圆口,连鳞带骨吞下尸体,黑灰黏液顺着缝隙不断外流。
每吞下一头海物,肉山内部便传出一次气血共鸣。
第一声传到城头,箭垛上的灰尘便震落一层。
第二声传来,几名铸骨境军士捂住胸口,嘴角已经渗血。
第三声过后,何沉肋下旧伤重新裂开,缠在甲胄外的厚布迅速染红。
赵崇扶住城垛,脸色很难看。
“让铸骨境全部下墙,凝脉初期退到内侧石街。”
传令兵沿马道奔走,刚守住城墙的军士被迫再次撤换。
有人回头看向肉山,脚步越来越快。
两名重弩手抬来弩机,火油箭越过滩涂,射向肉山外侧的一条触手。
弩矢尚未触及血肉,表层黑膜便向外鼓起。
铁制箭头陷入黑膜不足半尺,随后冒出大量白烟,连同木制箭杆一起腐成黑水。
弩手看着空下来的弩槽,喉结动了几下。
“再射一次,换甲特级骨矢。”
赵崇没有阻止试探。
三根骨矢接连破空,其中一根射中肉山上方的裂口。
裂口内涌出厚重气血,将骨矢压停在半空。
骨矢悬了两息,表面浮出细小裂纹,随后崩成碎屑。
肉山没有理会城墙,仍在吞食滩涂上的尸体。
这种漠视比冲锋更让人难受。
何沉站到陆澈身侧,声音压得很轻。
“重弩破不开,火油也送不到它身上。”
陆澈将潮感沿滩涂残水铺开,一百三十丈内的反馈很快清晰。
感知触及肉山边缘后,被厚达丈许的气血层挡住。
那层气血并不流动,只随肉山的吞咽缓慢收缩,密度远在七丈甲特级之上。
陆澈启动灵渊扫描,四十五丈范围内只有触手末端,连肉山腹部都触及不到。
他沿城墙向南走出百丈,再次展开潮感。
反馈依旧被挡在外层。
肉山每吞下十余头异化海物,躯体下方便会多出数根肉芽。
新生肉芽吸收滩涂薄水,短短半刻钟便长到手臂粗细。
唐勉带着两名翻阅旧档的文吏赶到城头,手里捧着一本残缺海录。
“八十六年前,东南海域出现过十九丈软骨海物,州府将其定为黄下级。”
“眼前这头超过二十丈,气血还在增长,至少黄中级。”
赵崇听到这个品级,握刀的手缓缓收紧。
甲特级对应通灵境,黄级已经跨过归元门槛。
黄中级更在归元初期之上。
何沉看向城内,东街屋顶挤满了窥望百姓,所有人都在盯着滩涂上的肉山。
“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唐勉合上残卷。
“州府回讯只说已派人,没有写时辰。”
赵崇当场骂道:“等他们走官道过来,正好替我们收尸。”
“不是走官道。”
唐勉指向州府方向。
“调令中有飞舟印记。”
赵崇脸色没有好转。
飞舟再快也需要时间,谁也不知道肉山会在何时攻城。
陆澈一直盯着肉芽生长的速度。
“它现在无法离开浅水太远。”
何沉立刻问道:“能拖多久?”
“照这个速度,至多三日。”
“吃完滩涂尸体后,它的触手足以托住全身。”
陆澈抬手指向东城内侧。
“它不需要撞开城门,只要压到墙下,半座东城都会塌。”
城头短暂安静下来。
一名年轻校尉听见这番话,脸上的血色逐渐退去。
“连陆大人也杀不了?”
赵崇转头瞪了他一眼。
校尉低下头,却没有收回问题。
周围军士同样看着陆澈。
他们亲眼见过陆澈十息斩杀双甲特级,也见过他独守城墙缺口。
如今连陆澈的潮感都探不进肉山体内,那层黑膜已经成了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阴云。
“我还没试过。”
陆澈的回答很平静。
年轻校尉抬起头,眼里的慌乱稍微散去。
赵崇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你准备下去?”
“我观察了,它进食时,大部分触手都在搬运尸体,腹部防守会减弱。”
何沉立刻摇头。
“你连它的弱点位置都看不见,进腹部等于把命送进去。”
“我不进腹部,只试外层反应。”
陆澈看向第一道隔离壕。
“把剩余火油集中在那里,再铺一层碎炭。”
赵崇盯着他。
“你要是回不来,城里连第二个能靠近它的人都没有。”
“所以我不会和它硬拼。”
陆澈转身走下城墙。
“入夜后我从北侧废沟过去,半刻钟没有动静,你们也不准出城。”
赵崇追了两步,最终没有拦他。
他清楚陆澈的性子,决定下水后,劝说只会浪费时间。
唐勉看着城下仍在撤离的百姓。
“我让沈铭把东城再清空五条街。”
“连夜搬。”
陆澈停在石阶下方。
“地窖也不能留人,这东西压过来后,埋在地下只会死得更慢。”
唐勉点头,随即派人前往各处敲锣。
东城的撤离很快引发混乱。
白日还在庆幸守住城墙的百姓,此刻又要背着粮袋向西城转移。
有人抱着桌椅不肯走,也有人守着祖屋哭骂。
武备司没有时间解释,拒绝离开者全部强行拖上板车。
陆澈回到东院时,地窖中的枯骨村民刚被重新叫出来。
柳三娘站在入口旁帮忙接孩子,长发用布带束在脑后,薄衫被汗水贴在腰侧。
她弯身抱起一名哭闹孩童,丰满胸口压住孩子肩背,衣襟也被扯开少许。
看见陆澈进门,她把孩子递给赵四,快步迎了过来。
“城墙又守不住了?”
“东院要清空,你带小蛮去西城武备司旧营。”
柳三娘抬头看着他。
“你今晚不跟我们走?”
陆澈没有隐瞒。
“我要出城一趟。”
她的脸色变了,伸手抓住陆澈衣袖。
“外面那东西有二十丈,你出去能做什么?”
“试它的弱处。”
“找不到就回来。”
柳三娘手掌顺着衣袖滑到他腕上,握得很紧。
“别拿命去试。”
陆澈看了她片刻。
“半刻钟内没有机会,我就退。”
柳三娘仍未松手。
她刚搬过粮袋,掌心带着热意,手腕内侧还沾着灰尘。
小蛮抱着识字木板跑来,仰头看着两人。
“哥哥又要去打坏鱼?”
“去看看它。”
陆澈将小蛮抱上板车,替她系紧背后的包袱。
“到了西城听三娘的话,钟响也别乱跑。”
小蛮抿着嘴,忽然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晒干的橘皮塞给陆澈。
“哥哥又要熬夜,给你,苦的,吃了不会困。”
陆澈收进深蓝布兜。
“好。”
柳三娘上车前回头看了他几次,眼中压着担忧。
板车驶出院门后,她忽然从车上跳下来。
裙摆扫过车沿,露出被布袜裹住的小腿,落地时险些踩住衣角。
她走到陆澈面前,将一条干净布带缠在他右腕。
“你总说知道分寸,可你每次回来,刀上的血都比别人多。”
“这次也会回来。”
柳三娘把布带打结,手指在他腕上停了一会儿。
“我和小蛮在西城等你。”
她转身追上板车,再没有回头。
陆澈等车队离开东街,才前往城外石台。
裴青禾已经带人送来三枚避毒药丸,以及两壶压制黑丝活性的药液。
她解开药箱时,袖口滑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白净纤细,沾着几处药粉。
“药丸只能护住经脉一刻钟,肉山外围的黏液浓度可能更高。”
“够了。”
陆澈将药丸收入布兜。
裴青禾抬眼看他。
“若皮肉发黑,立刻切掉,拖久了我也救不了。”
陆澈点头,转身检查武刀。
刀脊暗红纹路仍在缓慢跳动,靠近肉山后,温度比白日高出许多。
夜色逐渐压住滩涂。
肉山吞食的速度没有减缓,周围尸体已经少了近半。
陆澈扣上青铜面具,从北侧城门独自离开。
城头没有点火送行。
赵崇、何沉和唐勉站在黑暗中,看着那道身影绕过隔离壕,逐步进入滩涂浅水。
两里外,数百根触手仍在拖动尸体。
陆澈伏入泥水,夜瞳穿过无光滩涂,将每一根触手的落点收入眼底。
前方的二十丈肉山,还没有发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