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书走后,苏氏饭店门口又吵了起来。
方才被辨邪锅压下去的“好胃口”没有立刻恢复到最盛,客人也没散。有人觉得肚子没那么饿了,照样把碗里的面吃干净;门口那个挑担汉子甚至又添了一碗。
苏半夏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运气能把人催进门,第二碗还肯掏钱,靠的就是灶上的东西。
她没空细想。午市刚过,案上最后一盆肉已经见底,燕十三右肩的布也重新洇了红。他还想去端盘,被苏半夏拿锅铲拦在了传菜口。
“你坐着吧,再裂一次,我还得出药钱。”
燕十三把空盘放下:“你现在知道雇人了?”
苏半夏听出这话里还有账,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嗓子:“谁想赚十文钱?端盘收碗,干到打烊,管一顿饭。”
排队的人里立刻挤出两个半大小子。
其中一个先问:“打碎碗呢?”
“赔。”
另一个赶紧把他往后拽:“那你收钱,我端。”
燕十三站在旁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苏半夏听见了:“你笑什么?”
“二十文就能解决的事,你让我端了一天。”
“昨天不知道生意能这么好。”
“今天知道了?”
“知道了啊。”苏半夏理直气壮,“所以我花了二十文。”
燕十三没再说她,自己坐到灶边重新勒紧肩上的布。苏半夏经过时看了一眼,没有再叫他起来。
街对面,青云观留下的那个小道士还在。
人站在茶摊边,茶凉了也没喝,眼睛隔一会儿便往苏氏饭店扫一圈。苏半夏认得他,是上午跟宋青书来的其中一个。
“还没看够啊?”她隔街喊。
小道士明显僵了一下,抱起茶碗装没听见。
大勺挂在灶边小声道:“青云观这是盯上你了。”
“盯吧。”苏半夏把剩肉刮进锅里,“又不收我看钱。”
一直忙到日头偏西,两名临工各领十文钱,又一人端了一碗肉臊面蹲在门外吃。临走前还问明日要不要人。
苏半夏嘴上说“看生意”,转身已经把两个人的名字记在账纸背面。
燕十三瞥见了,也没戳她。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半夏把剩饭端上小桌,三只碗摆开。燕十三那碗肉多一些,他刚拿筷子,大勺已经绕过来瞧。
“又是切剩的?”
苏半夏低头扒饭:“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坏了。”
燕十三夹起一片肉看了看:“这块切得挺整齐。”
“那你还我。”
他直接塞进嘴里。
门外恰在这时响了三声。
笃、笃、笃。
燕十三放下筷子,左手已经搭在剑柄上。苏半夏过去开门,先看见一双干净得过分的黑靴,再往上,果然是冷无情。
他身后跟着两名玄天司差役,两人合抬一口黑木箱。箱角不断往外结霜,连抬杠上都冻出一层白花。
冷无情扫了一眼屋内。
“吃完了吗?”
苏半夏先看箱子:“里面多少钱?”
两个差役没忍住,互相看了一眼。冷无情倒很平静,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委托单。
“十两。处置寒妖,材料由玄天司出。损坏你店里的东西照价赔,因处置受伤,药钱另算。”
苏半夏伸手便接。
燕十三用剑鞘压住纸角。
“先问东西。”
苏半夏的手停住了。
燕十三对冷无情道:“从哪儿来的,死了多久,碰过的人怎么样?”
“北山寒潭抓来的冰角羊妖,死了三日。镇魂钉封过,两个厨役隔布搬肉,手掌冻伤。三个灶台烧裂,一个铜锅冻穿,目前没人吃过。”
苏半夏这才把委托单拿过来,又问了妖丹和冰角的去处。冷无情一一答了,她顺手补上一句:“你们带来的料,用不完归我。”
冷无情提笔。
“海盐除外。”
大勺从桌下探出半个勺头:“百户大人,修道之人——”
冷无情头也没抬:“你再往下说,我让库房添一口熔勺炉。”
大勺慢慢缩了回去。
苏半夏很满意:“抬后厨。”
黑箱刚落地,铜扣一开,白霜便顺着砖缝往外爬。灶膛里尚未熄透的炭火暗了一层,旁边水盆很快结出薄冰。
苏半夏拿两层厚布裹住手,把箱盖掀开。
里面蜷着一大块暗青羊肉,断开的骨茬白得发蓝,肉面覆着细碎冰晶。她凑近闻了一下,羊膻味很淡,冷腥却直往鼻根里钻,底下还藏着一点奇怪的甜。
她先拿刀背敲了一下。
铛。
像敲在冻铁上。
“这个不能急煮。”
冷无情问:“怎么做?”
“慢慢化。外头先熟,里面还是冰坨,肉就废了。”
苏半夏让差役把老姜和黄酒搬进来,又挑了几块羊骨熬汤。另一口锅只温黄酒,姜拍裂以后丢进去。等酒气起来,她把寒妖肉架到蒸汽上,每隔一会儿转个方向。
表面的冰霜化成带黑气的水,她立刻擦掉。
燕十三坐在灶边添柴,看了一会儿:“不直接泡热水?”
“肉会发柴。”
“它都死三天了,你还管柴不柴?”
苏半夏转头:“十两也是钱,能做好为什么要糟蹋?”
冷无情原本站在门边,看了半晌才道:“玄天司还有事,你还要多久?”
“你着急的话,自己拿回去煮。”
冷无情闭嘴了。
大勺在灶角哼了一声:“求人还催菜。”
冷无情看过去。
勺头立刻转向墙。
肉最厚处慢慢软下来后,苏半夏才切片。羊油先润砂锅,肉面煎出一点浅金,再冲入滚烫骨汤。白雾一下腾起来,那股锁在肉纹里的冷腥跟着往外冒。
苏半夏没有急着盖盖子。
等腥气散掉大半,她才转小火,最后下盐、胡椒和青蒜。
砂锅端上桌时,汤已经熬成奶白。
冷无情坐下,迟迟没动筷。
苏半夏抱着手臂:“你不敢吃,十两也得给。”
“委托银不会少。”
冷无情摘下手套,夹了一片肉。
两个差役盯着他。燕十三也放下了碗,左手搭在剑边。
肉入口片刻,冷无情肩骨深处忽然响了一声。
咔。
其中一个差役脸都白了:“百户?”
冷无情没有回答,端起汤喝了一口。又过一会儿,他自己把碗续满,喝完以后才去拿手套。
第一下没戴进去。
苏半夏盯住他:“中毒了?”
冷无情低头把指尖重新送进手套。
“再来一碗。”
两个差役同时抬头。
苏半夏先把砂锅抱走:“第二碗不在委托里。”
“一两。”
“成交。”
燕十三偏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苏半夏听见了:“你想笑就笑。”
“没有。”
“你都快咳出声了。”
寒妖的十两,加第二碗的一两,当场结清。
冷无情却没走。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在桌上铺开。
是一张长乐坊水井图。
七个朱圈沿着几条街排开,三处画了叉,两处已经被墨染黑。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传来争吵。
“我先来的!”
“你家昨天已经打过两桶了!”
“东井都干了,我不来这儿去哪儿?”
苏半夏朝门外看了一眼。酒坊门口新挂了一块牌子。
停酿一日。
冷无情的指尖落在东街。
“三日前,第一口井开始退水。今天七口井里,三口已经干了,两口冒黑水,剩下两口井壁也在腐。”
他指到第五口。
“玄天司昨夜下去了三个人。”
燕十三问:“回来几个?”
“一个都没有。”
苏半夏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冷无情抬头。
“查清源头,五十两。把下面的东西解决,再加五十。”
一百两。
苏半夏往桌边坐近了一点。
燕十三却先问:“绳、灯、镇邪钉,谁出?”
“玄天司。”
“下井的人呢?”
“我调。”
苏半夏接上:“底下要是连着水脉,处理时损坏旧井,别算我头上。”
冷无情点头。
“可以。”
窗外,那个青云观的小道士已经放下茶碗,匆匆往街另一头走了。
冷无情顺着苏半夏的视线看了一眼。
“青云观上午已经往玄天司递了问询,问为什么把黑鹞牌给一个身带煞气的人。”
苏半夏问:“那你还找我?”
冷无情把水井图往她面前推了推。
“牌是玄天司发的。你能不能办事,我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