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最终没关成门。
不过她先等燕十三肩上的血止住,才拔下门闩。
老饕鬼留下的那口“好胃口”还罩着饭店。门板刚开,外头的人便呼啦一下挤进来,八张桌子转眼坐满。周老太太占了靠灶的位置,一碗肉丝面刚下去,又拍桌要了两个饼。
“奇了怪了,我今早明明吃过。”
同桌的酒坊伙计正往嘴里扒第二碗饭,含混道:“您吃没吃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能吞下一头牛。”
“那你先把盘里最后那块肉放下。”
话音没落,三双筷子同时伸了过去。
前堂抢肉,后厨也没闲着。苏半夏守着三眼灶,一边下面,一边爆肉。昨日让老饕鬼吞空的肉架又挂上半扇新猪,还是她天没亮去赊来的。
燕十三右肩缠着厚厚一层布,抬手不方便,便只用左手端盘。一趟三桌,第四趟回来时,绷带已经渗出一点红。
苏半夏瞧见了,把刚装好的盘子往他另一只手上一塞:“右手别抬。”
“端盘要两只手。”
“那你少端一盘。”
燕十三停了一下:“刚才是谁嫌我走得慢?”
“刚才你没流血。”
挂在传菜口的大勺晃了晃:“哟,现在知道伙计流血要心疼了?”
苏半夏反手将一块抹布搭到它勺头上:“擦灶。”
大勺立刻不说话了。
午市正热闹,门外忽然静了一截。
倒不是没人说话,而是原本堵在门边的食客自己往两旁让开。三个青灰道袍的年轻人走进来,为首那个二十出头,身量挺拔,腰间悬着一柄桃木剑,袖口绣了三道青云纹。
他进门先看招牌,再扫过满堂食客,最后才把目光落到苏半夏身上。视线落下时,他鞋尖正好停在一小滩汤水前,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袖摆往后一拢。
苏半夏刚把一勺热油浇在腰花上。
滋啦一声,油香猛地炸开。
门口三个人中,最年轻那个喉结动了一下。
为首之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小道士立刻站直。
“青云观,宋青书。”
苏半夏把腰花装盘:“吃饭自己找位,现在拼桌。”
宋青书没有动:“我不是来吃饭的。”
“那你挡门做什么?”
后头有客人端着碗探头:“道长,您要不往里一点?我还等着出去添饭呢。”
宋青书下意识想说话,嘴张到一半,又看见那客人碗里还剩半碗面。人家确实只是要出去添饭。
他只得侧开半步。
方才那点气势,先给人让出了一条过道。
燕十三端菜经过,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宋青书看见了,脸色更平了些,像硬把这笔账压了回去。
他转回苏半夏这边,道:“前日,我师叔在聚鲜楼布下五鬼搬运阵,被你破了。”
苏半夏“哦”了一声:“偷到我家来了,我不破,留着过年?”
“那五鬼搬的是香火债,并非寻常偷窃。”
苏半夏终于抬头:“我的腊肠欠你们香火了?”
后头有人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
宋青书脸色没变,只往后一抬手。两个小道士立刻将木箱放下,箱盖打开,里面露出一口乌沉沉的铁锅。锅身刻满朱红细纹,锅底还压着一道黄符。
大勺原本挂在传菜口,这会儿慢慢缩到了木框后头。
“辨邪锅。”燕十三看了一眼,手已经搭上断剑。
宋青书瞧见他的动作,道:“放心,今日不是来打架。”
苏半夏擦了擦手:“那你扛锅来给我添灶?”
宋青书被堵了一下。
他身后小道士差点又看向那口锅,被他一眼扫回去。
“验人。”
前堂渐渐静下来。
宋青书从箱中取出三炷细香,插在锅后,指尖一捻,香头自行燃起。一缕青烟升起来,没有往房梁飘,反而贴着桌面缓缓散开。
方才还抢肉抢得筷子打架的几桌客人,动作很快慢了下来。
周老太太嘴里还剩半块饼,嚼了两下,低头瞧瞧:“咦?”
酒坊伙计也放下第二碗饭:“我怎么忽然不饿了?”
大勺贴到苏半夏腰后,小声道:“这锅在压店里的气。”
苏半夏也察觉到了。
老饕鬼留下的那层“好胃口”,原本像热汽一样笼着前堂,现在正被香火一点点压回灶边。灶口的火没变小,可前堂那股催着人添饭的劲儿,确实散了不少。
宋青书看着几桌突然停筷的客人,肩背终于松了一点。
“看来贫道没找错地方。昨日一只老饕鬼死在你店里,今日全街的人便饿得不正常。”
他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到苏半夏身上。
“苏老板,你这满堂生意,到底靠的是厨艺,还是邪气?”
这句话一出,原本来看热闹的人也不笑了。
苏半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灶。锅里还吊着骨汤,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肉,刚才吃过的客人也都坐在那里。
她拿火钳往灶口里拨了拨:“怎么验?”
宋青书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快,准备好的第二句话卡在喉间,只好咽回去。
“简单。同做一道最普通的饭食。辨邪锅会压住阴气,也会压掉外来的运势。东西做好,不借鬼,不借运,只看你自己的手艺。”
苏半夏听明白了:“输了呢?”
“若你做出来的东西离开那股邪气便无人肯吃,我会将今日所见如实报回青云观,也会正式向玄天司问询,你是否还适合持那块黑鹞牌。”
燕十三眉头一压:“青云观无权收玄天司的牌。”
“我知道。”宋青书看着苏半夏,“所以我说的是问询。”
苏半夏伸出手:“那我赢呢?”
宋青书皱眉:“修道之人不赌。”
“谁跟你赌了?”苏半夏指了指那口辨邪锅,“你们来我店里压气,占地方,还耽误我做生意。我要是证明不用那点运气,照样有人肯掏钱吃饭,以后五鬼搬运这笔账,青云观别再来翻。”
宋青书道:“可以。”
“再赔今日误工。”
“多少?”
苏半夏往门外看了一眼。排队的人已经重新从门口挤到了街边。
“三钱。”
宋青书这下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三钱?”
“你知道我今日一天能卖多少碗面吗?”
“你把青云观当账房?”
“你把我饭店当法坛的时候,也没先问我收不收香火钱。”
周围又有人低头闷笑。
宋青书看着她,硬是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写下来。”
苏半夏立刻从柜下抽出纸。
燕十三看着她动作:“你早准备好了?”
“开店的人不备纸,欠账写哪儿?”
宋青书按下手印时,力道比寻常重了些,纸上很快洇开一点朱砂印。他把手收回来,用帕子擦了擦指腹,似乎嫌这张油烟味很重的纸不太配他青云观的名头。
苏半夏把纸一收,问:“做什么?”
“阳春面。”
“那我也做阳春面。”
两个青云观弟子架起辨邪锅。
宋青书先动手。
他的手法并不差。锅烧热后,清油润底,葱白入锅,香火纹随着热气一点点亮起来。面条下水以后根根散开,捞出时不黏不坨,最后一勺清汤冲进去,葱香裹着香火气铺满前堂。
几个本来已经不饿的食客闻到香气,又忍不住往这边瞧。
周老太太点了点头:“闻着不错。”
那个酒坊伙计更直接:“道长这碗瞧着贵。”
宋青书原本绷着脸,听到这句,眉梢不明显地松了些。
他将面放到桌上:“苏老板,请。”
苏半夏却还没烧锅。
她先从面缸里抓了一把面,在掌心捻了捻。今天的白面是临时赊来的,比她平常用的筋性差,水一多就软。
她换了一口小锅,水没有烧到大滚,只见锅底细泡一串串往上冒,便撒进去一点盐。面下锅后,她只用长筷拨了两次。
大勺忍不住问:“你不炝葱?”
“不炝。”
“猪油呢?”
“也不用。”
宋青书扫了一眼,没忍住道:“清水白面?”
他身后那个年纪最小的道士也往锅里看了看,脸上差点露出“这也行”的表情,又赶紧收住。
苏半夏没理他们。
面刚透心便出锅。她另取一只空碗,放一点酱油和葱末,再舀进半勺滚烫面汤,热汽一冲,葱香自己浮了起来。
没有符,没有香,连油花都只有极薄的一圈。
苏半夏把面推到周老太太面前:“您来。”
宋青书皱眉:“她是你熟客。”
“那你挑。”
宋青书扫了一圈,点中刚才一直站在门口、还没进店的挑担汉子:“他。”
汉子左右看看,先问了一句:“我?”
随即又补:“吃一口收不收钱?”
苏半夏道:“不好吃不收。”
汉子立刻坐下。
他先吃宋青书那碗。
第一口下去,葱油和香火味一齐冲上来,入口很足。汉子眼睛亮了一下,连汤都抿了半口。
“好吃。”他说,“这碗香,跟平常吃的不一样。”
宋青书身后两个师弟肩背都松了一点。
宋青书没有笑,只把袖口理平了些。
接着轮到苏半夏那碗。
汉子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立刻说话。宋青书看见他第一下没点头,指腹在袖口上压了压,像已经准备收回那口辨邪锅。
汉子又夹了第二筷。
这回,他没往宋青书那边看,而是把碗往自己跟前拖了拖。
宋青书等了一会儿:“如何?”
汉子低头喝了一口汤,含混道:“这碗没方才那碗香。”
宋青书眼底微微一动。
下一刻,汉子却拿手臂护住碗沿,抬头问苏半夏:“能添点面吗?我给钱。”
前堂先是静了一下,随即有人笑出声。
苏半夏伸手:“三文。”
汉子摸钱摸得飞快。
周老太太在旁边笑道:“问他好不好吃做什么?碗都快让他抱走了。”
宋青书脸上的那点松动又被压了回去。
他走过去,自己夹了一筷子。
面入口很普通,只有麦香、葱香和一点恰到好处的咸味,既没有灵气,也尝不出半点阴气。它不像他的面,一入口就把香气送上来,反而要嚼两下,汤热了胃,面香才慢慢浮出来。
他原本只打算尝一筷子。
筷子却又伸了第二次。
身后小道士刚好看见,眼睛微微睁大。
宋青书动作一停,把筷子放下了。
苏半夏正在收钱,眼皮都没抬:“道长再吃一口也收钱。”
宋青书耳根绷了一下。
燕十三站在传菜口,原本正把一盘菜递出去,闻到面汤热气时,腹中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咕噜。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盘子,像那声音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苏半夏听见了,却没戳穿,只把旁边那只小碗推过去半寸。
里面是她刚才多捞出来的一筷子面。
燕十三看了她一眼。
“试味。”苏半夏说。
“我还没问。”
“你肚子问了。”
大勺在旁边想笑,勺柄刚动一下,又想起自己头上那块抹布,老实缩了回去。
宋青书看着这一来一回,指尖在袖口上压得更紧。
他忽然发现,这饭店里的东西很杂。桌上有没刮干净的油痕,门边有人端碗进出,灶火旁挂着一把会说话的黑勺,受伤的短工被老板嘴硬着留了一碗面。
不像法坛。
也不像妖窟。
更不像他进门前想的那种邪门铺子。
这里吵,乱,穷酸,还一股油烟味。
可每个人都在吃自己的饭。
宋青书从袖中抽出一道辨邪符。
燕十三的手当即落到剑柄上。
苏半夏却连头都没回:“要贴就说,别往我锅里扔。”
宋青书两指夹符,隔着三步往前一送。
黄符没有贴到苏半夏身上,只在靠近她时轻轻一颤。边角慢慢发黑,符纸中央却没有燃起来。
宋青书盯了片刻,将符收回。
黑的是煞。
符不燃,人还活着。
可那股煞已经进了命。
他的脸色终于不太好看了。
不是输不起一碗面,是这结果比他预想的麻烦。
若她是妖邪,一符燃尽,一剑除之,事情反倒简单。偏偏她身上有煞,灶上有邪气,人却还站在人这边。
“今日这局,我认。”宋青书道。
他说“认”,不说“输”。
苏半夏也不挑字眼,立刻伸手:“三钱。”
宋青书把钱放到她掌心。
“我会如实回禀。”
“记得把面钱也结了。”
宋青书看了一眼那碗被自己夹了两筷子的面:“我只吃了两口。”
“一口也是吃,两口也是吃。”
他又摸出三文。
走到门口时,宋青书忽然停下。
“苏半夏。”
她正在数钱,头也没抬:“干什么?”
“若有一日,你开始分不清锅里的是鬼,还是人呢?”
算盘珠子啪地停住。
燕十三也抬了头。
苏半夏停了一息,很快又继续把三文钱拨进钱匣。
“那就先别让我掌勺。”
宋青书回头。
她已经揭开锅盖,把新一锅肉下进热油。滋啦一声,肉香重新漫出来。
“可我现在分得清。”
宋青书站了片刻,最终转身离开。两个小道士抬起辨邪锅跟在后面,出了长乐坊,其中一个终于忍不住问:“师兄,她到底算不算邪?”
宋青书没有回答,只展开方才那道辨邪符。
符角焦黑,中央仍是干净的黄。
“回观。”
“掌教若问呢?”
宋青书把符纸折好。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氏大饭店的招牌。
门口还有人排队。
方才那个挑担汉子端着碗蹲在门槛边,已经把汤喝得一滴不剩,正拿筷子刮碗底的葱末。
宋青书收回目光。
“就说她身上有煞。”
小道士等了等,没等到后话。
宋青书把符纸压进袖中,声音低了些。
“她的面不是邪术。”
青云观静室中只燃着一盏灯。
清虚真人看完那张半黑的辨邪符,又看完宋青书带回来的记录,没有问谁赢了,只问:“伤人了吗?”
“没有。”
“害客了吗?”
“没有。”
清虚真人将辨邪符压进案上的木匣。
“那便再看。”
匣盖合上。
里面已经压着三张黄符,最下面那张边角沾着一点已经干透的暗红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