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校尉生得一张四方脸。
方下巴,方额头,连胡子都修得像块墨砖。
他披玄天司黑甲立在火把中间,很有几分公门煞气——
若忽略背后拄拐的刁德一。
“跪下。”刘校尉说。
苏半夏推开院门:“谁跪谁?”
“盗取官银,豢养妖物,你还敢装傻?”
苏半夏叉着腰,回得理直气壮:“银子从你家牌匾里掉出来的?”
刘校尉斜睨着她:“从醉仙楼旧匾掉出,便是无主物?那是玄天司布下的缉鬼饵银。你私吞官物,已是死罪。”
刁德一站在后面大声嚷:“她还打断我的腿!”
苏半夏朝那条吊着的腿努了一下嘴:“牌匾打的。”
刁德一又嚷:“牌匾为什么不打别人?”
“大概嫌你欠。”
周围差役有人没憋住,噗地出了声。
刘校尉侧过脸,那人立刻低头。他再转回来时,方脸已经涨成紫色。
“拿下!”
燕十三横剑挡在门前:“玄天司缉人,需要案牍、物证、县衙会签。刘校尉只带一张空公文,是公办,还是替小舅子办私事?”
“你又是什么人?”
“短工。”苏半夏替他回答。燕十三眉梢抽了一下。
刘校尉拔刀:“一并拿下!”
燕十三正要动,苏半夏从后面扯住他的腰带。
“别打。”
“怕了?”刁德一得意起来。
苏半夏没理他,只问燕十三:“吊死鬼的运,还剩多久?”
大勺在布袋里抢答:“少说两天!”
“够了。”她把铁锅往地上一放,主动伸出双臂:“我跟你走。”
燕十三转过身:“玄天司大牢进去容易,出来难。”
“你不是在外面吗?”
“我可不劫牢。”他抱着手臂。
“谁让你劫。”苏半夏压低声音,“回土地庙守着银子。少一钱,我把你抵给刁德一。”
两个差役给她套上木枷。
燕十三只得站在原处。
-----------------
玄天司设在城北旧军衙。
前堂悬着“肃清阴邪”四字,黑底金漆,匾下排列十八般刑具。
苏半夏被押进去时,先闻到烧鸡香,转了半圈才发现味道来自偏厅。
刘校尉坐上高案:“赃银藏在何处?”
“花了。”
“十五两,一日花完?”
“我能吃。”
“还敢狡辩。”他朝刑架指了指,“夹棍、烙铁、杀威棒,挑一样。”
苏半夏抿着嘴,居然认真比较了一下。
“烙铁吧。”
刘校尉一怔。
“烧热要炭,炭能烤肉。”
堂下几个差役齐齐别开流量脸。
刘校尉抓起杀威棒:“本官替你挑!”
木棒高高举起。
落下前,棒身中间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咔。
杀威棒从中断裂。刘校尉手里那半截顺着落势扎进自己大腿,前半截打着旋飞出去,正撞上炭盆。
红炭滚进垂地的帘子。火苗舔上布边,转眼爬到横梁。
“大人!”
差役一窝蜂涌上去。有人扶刘校尉,有人抢水桶,撞得刑架东倒西歪。苏半夏趁乱捡起断棒,插进被水泼湿的锁扣,用力一别。
咔哒一声,两片木枷落了地。
前堂已经乱成一锅沸粥。
话才说完,提水的年轻差役便被刑架绊倒,一只脚压在木架下,衣袖也被火星点着。他慌得抬手乱拍,火苗转眼蹿到胸前。
“别拍!趴下滚!”苏半夏冲过去将人踹翻,按住他的肩膀在湿地上滚了半圈。随即捡起半片木枷塞进刑架底下,用力往下一压。
“把脚拔出来!”
年轻差役咬牙往后缩,总算把肿起的脚拖了出来。
大勺急道:“你不是让他们自己烧吗?”
“审我的又不是他。”
苏半夏刚把人推开,头顶便噼啪乱响。她闻到木头烧透的焦味,立刻喊道:“横梁空了!都贴墙出去!”
几名差役还没反应过来,一团烧红的木屑已经砸在方才站人的地方。
众人脸色骤变,扶着伤员便跑。
年轻差役还想回头道谢,苏半夏推了他一把:“先跑!谢人又顶不住房梁。”
刘校尉被两人架起,拖着伤腿往外逃。刚到门口,火烧断了梁柱榫头。粗梁砸下来,差役本能松手,各自向两边扑开。
刘校尉独自留在正下方。
他抬起脸,只来得及喊一个“救”字。
轰!
房梁压住腰背,方才还威风凛凛的人趴在尘火里,双腿软软垂着,再也动不了。
刁德一在院外目睹全程,拐杖啪地掉了。
“姐、姐夫……”
刁德一连滚带爬地扑回来,从怀里摸出那盒暗红药膏,胡乱往刘校尉的伤腿上抹:“这个管用,抹上就不疼了!”
药膏一碰血,立刻化开,顺着伤口钻进皮肉。
刘校尉疼得浑身发抖,只顾着催人把梁抬开,谁也没留意他腿上的血正在往回流。
苏半夏跨过倒塌门槛,准备趁乱离开。
院门外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呵斥。
“退。”
声音不高,纷乱人群竟同时停住。
一道修长身影穿过浓烟。
来人穿雪白窄袖官服,外罩玄天司百户黑氅,衣角连半点灰都没有。他右手戴着冰丝手套,五指往火中一拨,翻卷火舌便像被无形刀锋劈开,分向两侧。
苏半夏被露出来。
她全身上下,只有一缕头发烧卷了。白衣男人先扫过断裂的枷锁,再停在她后腰露出的黑勺柄上。
“吞鬼,借运,因果护身。”
他摘下左手手套,露出一只苍白干净的手,隔空按住腰间长刀。
“有意思。”
苏半夏闻到他衣袖上的冷香,鼻子皱了一下。
一股药味。
不能吃。
男人也皱起眉。
“你嫌弃我?”
“没有。”苏半夏很诚实,“只是嫌弃你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苏半夏,又从刘校尉腿上的绷带挑起一点暗红药膏。
“人留下,公文留下。”冷无情把沾了药膏的刀鞘递给身后差役,“这盒药,也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