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是姚贾的预谋。
他要用自己的死,挑动东胡和匈奴的关系。
大秦对草原也是远交近攻的策略,联合远在辽东的东胡,压制对大秦威胁更大的匈奴。
匈奴头曼新丧,冒顿初立,不服者众多,本是出兵的好时机。
如果大秦这时候动兵,东胡必然跟进,出兵攻击匈奴的东线,趁乱拿下东侧的草场。
可问题就在于,大秦如今自顾不暇。
大秦没有能力发动灭国级战争。
而匈奴骑兵机动性很强。
如果只是打跑他们,不过一两年又会卷土重来。
必须彻底打死,以绝后患。
大秦不动,东胡自然也不想先动手。
在东胡王看来,冒顿远比头曼那个老家伙好控制,又很听话。
宝马美人,要啥给啥。
这和他旗下的部落联盟有什么区别?
在这种情况下,拔都为什么还要吃力不讨好地去攻打呢?
姚贾就给他创造一个不得不动手的理由。
匈奴越境在东胡的地盘上截杀秦使!
出现这种情况,拔都就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就彻底和大秦决裂,站到匈奴的一边,等待大秦的铁骑。
只是这样一来,能不能打赢尚且不论。
他们这个冬天是不会再有中原商队上门!
粮食、食盐一断,部落的好日子刚过了没几天就结束了。
他们又要回到以前那种茹毛饮血的日子。
另一种选择,是东胡彻底和匈奴划清界限。
现在秦使一死,必须有人要承受秦人的怒火。
东胡不想承受,但这事他脱不了干系。
秦使是在东胡的地界上被截杀,但杀他的是匈奴人。
秦人认定了东胡和匈奴合谋。
为了洗清嫌疑,东胡必然需要自证。
最好的自证方法,只能是对匈奴用兵。
冒顿单于擅长示弱,他没想到还有被反噬的一天。
反正都要打仗,是和强盛的大秦打?还是和软弱的匈奴打?
相信正常人都会算这笔账。
更何况,拔都不是正常人,他是个非常会斤斤计较的聪明人。
姚贾身为秦使,以身入局,把拔都的心态拿捏得死死的。
他曾教騊駼使者之道。
使臣之要,在达君志,成国事。
冒顿狼子野心,日后必成为我大秦心腹大患。
太子欲除之而后快。
而大秦连年征战,国力尽矣。
只能用此借刀杀人之策。
他这么拼命,也算对得起太子的嘱托了……
姚贾死前的一瞬间,还在盘算各个势力对他的死亡会有哪些反应。
他嘴角微微翘起,到这一步,拔都不入局也不行了。
姚贾一生为使,从不像张子那样用诡诈欺骗的权谋术。
因为大秦的国力远胜于秦惠文王之时,不需要他这么做。
这并不代表他不会用。
如今国事多艰,他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姚贾缓缓闭上了眼睛,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似乎听到了长子姚述在他耳边呼唤。
原来,人在死之前,会想到自己最牵挂的人吗?
“父亲!”
姚述的喊声撕心裂肺。
所有的秦人都疯了,他们拿起所有能抓到的东西当做武器,义无反顾冲锋。
连医官和御者都参与了战斗。
姚贾被俘,不肯为质受辱,宁愿一死!
这份血性刺激了他们的神经。
秦使出门在外,其礼仪规格等同于天子。
辱使即是辱君!
如今,使者在他们的面前被害死了,这让他们怎么能忍受。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姚述带着另外一半人手杀了回来。
这些人也骑着战马,穿着铠甲,拿着武器,奋力冲入马贼群中冲杀。
他们是斥候,是武士,也是保卫使节团的核心力量。
这些人的武力值比刚才那些秦人更胜一筹。
现场最懵的还要数马贼首领。
他看着地上已经没了生息的老叟,又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不知所措。
他手中的铜刀还在滴血。
好好的人质,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撤!快撤!”
马贼首领惊慌地叫喊着。
他的马贼团,刚才还占尽人数优势,转眼就不复存在。
秦人已经杀红了眼,将他们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了,又岂能让他们轻易的脱离战场。
姚贾的家臣是杀得最凶狠的那个。
他已经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凡是靠近他的,都被他手中的长矛击伤。
他浑身都是伤口,但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口中还呢喃着:
“大人,慢行!
“小人来陪你了。”
家臣选择和姚贾同赴黄泉。
只有他死了,姚贾的谋划才能彻底没有破绽。
他是这个计划具体的操盘人,也是被马贼首领惦记的大金主。
他利用马贼的贪念,完成姚贾的交代。
如今,他的使命完成,也可以放心随主人而去了!
这位家臣不是经过军事训练的士卒,也不懂军阵和行伍。
他只凭借着不计生死的勇武和自身盔甲优势,在马贼群中一通乱杀。
很快便被数量众多的马贼围了起来。
一只长矛捅向了他的胸口。
他挥矛格挡,却因为角度不当没有成功,手臂直接被长矛刺穿。
很快,一柄短剑刺入他的后背,剑身被盔甲挡了一下,没有扎中要害。
他反手挥矛向后,将袭击他的人挑翻马下。
这个空隙,又有两三柄剑刺向他的胸腹,瞬间大片大片的血液喷涌出来。
他最终壮烈牺牲,离他家大人不过十步的距离。
他的英勇和悲壮也激励了其他秦兵,他们不甘示弱,誓要将这股马贼们统统斩落马下。
马贼的数量在迅速减少。
形势已经一边倒。
不少马贼已经被吓破了胆,夹着屁股驭马逃走。
有秦兵端着弩机射杀这些漏网之鱼。
公孙敢脱离战场,他去查看那两名东胡人的情况。
东胡人被五花大绑扔到一边,无人看管。
这两人并没有趁机逃走。
这次的恶性事件,他必然会向东胡王讨个说法!
战斗进入尾声。
马贼首领被一名战士挑落下马,他并没有受到致命伤。
他就地一滚,立刻起身,弓着背,握住刀,另一条手臂横在胸前,做好防御姿势。
他狠狠啐了一口。
终日打雁,让雁啄了眼。
他今天大概率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马贼首领被秦兵团团围住,为首的是已经满身是血的姚述。
姚述双眼通红,此刻却异常冷静。
他没有贸然上前。
马贼首领大声挑衅道:
“像个男人一样,和我一对一决斗吧!”
马贼首领语速很快。
草原风很大。
一阵叽里呱啦,很多秦人都没听懂。
可这些人里不包括姚述。
身为译吏,他不仅精通东胡、匈奴、月氏等草原部族的语言,还能和戎人、羌人甚至是越人交流。
他的父亲不知道,他为了能赶上父亲的脚步,有多努力。
姚贾猜错了,姚述并不是走了谁的门路,他实打实凭借自己的能力进了使节团。
姚述只是想和父亲近一点。
父亲不顾自己年事已高,执意出使。
他身为儿子无法阻止,只想尽力照料父亲的起居。
姚述没想到,他会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自己面前!
姚述扔掉手中大盾,盾牌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将手中剑插回腰间剑鞘。
马贼首领面露喜色,眼中的狠厉一闪而逝。
如果能劫持这个人质,或许他还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他还没高兴片刻,只见姚述端起一架已经上弦的弩机。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弩机上的羽箭已经飞速朝他射来。
与此同时,四周好多只羽箭从不同方向同时袭来,封住了他的退路。
马贼首领瞬间被射成了筛子。
他可没有秦人坚硬的盔甲。
简陋的皮甲并不能防御近距离的弩机射击。
马贼首领很快失去了生机。
姚述弯曲手臂,随意将弩机搭在肩上,眼神冷漠注视着这一切。
父亲把他支走,或许是不愿让他涉险。
他老人家倒是求仁得仁。
可这不代表,他就能宽恕眼前这个刽子手。
可若是姚述没有及时返回,这群马贼可不好对付。
众人打扫战场,包扎伤口,收殓尸体。
姚述将姚贾身上的血迹都擦拭干净,将衣袍上的灰尘草屑也清除干净。
然后他就跪坐在姚贾的尸体面前,看着失去血色的父亲,面色肃然,长久不语。
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就那样呆呆坐着,像是失了魂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
路过的秦兵无一不是唉声叹气,他们走上前拍了拍姚述的肩膀。
然而姚述还是一动不动。
“如果难受就哭出来!”
公孙敢站在他身后劝道。
姚述摇了摇头,他不能哭,他知道父亲的遗愿还没有完成!
他用袖子擦拭眼睛,站起身,强忍悲痛说道:
“东胡王坐视秦使被害,其罪不可逃。吾必往问其罪!”
公孙敢握拳,咬牙回道:
“此乃当然。
“吾即遣人赴咸阳,具报朝廷。
“再往东胡牙帐,必责其罪!”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说道:
“然,使者之躯……”
他们无法带着姚贾的尸体同往。
公孙敢原本是想让姚述直接扶灵回大秦,但看姚述的样子,恨不得找东胡王拼命。
不让他向东胡王要个说法,别说无法安然回乡给家中亲族交代,怕是自己那关都过不去!
姚述紧握住父亲的手,决绝道:
“即葬于此,入土为安。
“待我归咸阳之时,再迎父柩还家!”
东胡发生的一切,二凤尚不知情。
他在积极布局月氏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