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政府文书一起进入咸阳城的还有二凤的家书。
长公子府里,两个小脑袋正紧紧挤在一起,盯着面前的锦盒。
嬴琮小心地打开锦盒,拿出了最上面的那卷竹简,打开准备看。
嬴菽一下窜进嬴琮怀里,把他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嘴里还恶人先告状:
“兄长,你往那边挪挪,我都看不见了。”
嬴琮生气,臭弟弟,那么大一点就想反抗兄长的权威了,这还了得。
他一下站起来,利用身高优势,把竹简举得高高的。
“我来读,你老实坐那听着!”
嬴菽眼见争不过,认命般老实坐下:
“快念快念!”
王葭跪坐在一旁的桌子旁,悠闲地喝着热汤,笑着看着兄弟间的玩闹,也不制止。
扶苏上次去九原月余都不知道送一封家书回来。
这次倒是转性了,听兄长说他全部时间都泡在军营里,不是在练兵就是在打仗。
朔风营刚成立,忙得不可开交,还有空给孩子们写信,也是有心了。
嬴琮打开竹简,清了清嗓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噗——
王葭嘴里汤好险没喷出去。
她一跃而起,刷得一下抢过竹简。
脸色爆红的王葭举起竹简就往嬴琮的脑袋上敲去,好小子,那么大的“吾妻亲启”没看见?
嬴琮老老实实站着挨打,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真没注意到。
只有嬴菽眨巴眨巴眼睛,这首诗夫子还教过呢,兄长为啥还挨打了?
王葭离开后,嬴琮从锦盒里又掏出两卷竹简。
他这才发现,扶苏给他们的家书共有3卷。他们每个人都有!
嬴琮一边看,一边搓自己的胳膊。
扶苏的信写得他鸡皮疙瘩直掉,真是太肉麻了。
一边抱怨一边笑,他翘起的嘴角都没有下去过。
除了联络情感,信中还提到扶苏在九原遇到的一些问题。
其他东西嬴琮不知道,但要说农学,这个时代恐怕没人能比得上自己。
他拿起笔,洋洋洒洒开始写回信。
什么干旱地区如何育种,西北地区灌溉指南,生猪养殖技巧。
前世挑灯夜读学习的知识不断涌入脑海,化作嬴琮笔下滔滔不绝的文字。
有陛下一整个书库打底,嬴琮现在强的可怕。
不知道始皇帝知道自己改了他的私藏,会不会“开心地”把自己种土里。
嬴琮吹干竹简上的墨迹,将其卷起放入匣子。
扶苏去九原一个月就搞出来个大新闻,自己也要抓点紧了。
没道理一个接受德先生和赛先生馈赠的现代人还不如自己土着老爹?
很快,嬴政收到一个让他兴奋的好消息。
“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个叫做踏碓的东西真有这么好?”
章邯端正地行礼回到:
“是的,陛下,我们已经找人测试过了。
“以前用手杵臼,一个壮劳力一天不间断工作,也就只能给几斗糙米脱壳。
“用了公孙琮提供的踏碓之后,平均每人一日的加工量可以达到数石!”
现今舂米,用的主要工具是手杵臼。
需要人一直保持站立或半蹲姿势,手持沉重的杵,反复举起、砸下。
不仅要用力,还要持久。
非常费力,并且出活很慢。
加工一家人一天的口粮,往往需要连续劳作数小时。
是一项极其辛苦、繁重且枯燥的体力劳动。
舂米甚至被设置成刑罚的一种。
用了塌碓以后,出现简单的分工,一人用双脚踩踏,另一人趁着间歇,扫拢、翻动臼中的谷物。
双腿的力量远超过双臂。
也不会特别疲劳。
使用踏碓的加工效率是手杵臼的5到10倍甚至更高。
这会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技术革新。
听说章邯还带来了一个样品,始皇帝立刻走出大殿,就要去看看。
踏碓的主体是一根长长的厚实木梁,木梁短的一端安装着圆柱形的石制碓头,碓头正对着下方埋入地面的石臼。
长侧末端固定着一块宽木板作为踏板。
始皇帝吩咐内侍拿来没有脱壳的谷子。
章邯很有眼色的立刻上去给陛下演示用法。
章邯站在踏板前,用单脚踩下踏板。
长端下沉,另一端的碓头便被抬升到约半人高。
脚松开时,碓头重重落下,砸入石臼,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臼内的谷子随之裂开。碓头在惯性作用下微微弹起,章邯随即开始下一次踩踏,形成持续的起落节奏。
木梁与支架的连接处随运动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没过多久,粟米和谷壳就成功分离。
始皇帝爱不释手抚摸这个大家伙。
“确实不错。
“你说,这是琮儿制作出的东西?”
章邯点头。
“公孙琮近来和工师们在研究造纸,他说那些原料捣碎工作极为繁琐,便发明了此物。
“工师觉得这个踏碓也可以用于舂米,做了相关改进。”
始皇帝好奇道:“这个工师倒是机敏,叫什么名字?”
“此人名叫唐机,负责木工作坊。”
说到这里,章邯难得有点心虚。
最近考工室实在是太繁忙。
长公子要求的装备里,最简单的环首刀已经完成,但铠甲、马铠和反曲弓这些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
为节约产能,章邯将高桥马鞍的图纸发给各地工室,让他们自行生产。
木工坊比照其他几大工坊轻松许多。
造纸的原料也和木工沾边,这个工作就落在唐机身上。
马鞍交由各地自行生产,符合考工室一贯的工作流程。
中央考工室一般只负责武器、铠甲、大型器械之类的制作。
像箭矢、鞍具这些都有各地的工室自己负责。
没想到知道这件事的长公子,竟然罕见的动怒了。
公子说:
“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少府令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如果考工室产能有限,可直接告知我!”
章邯不知道,二凤却知道。
古越地的骑兵本就骁勇善战,再给他们高桥马鞍,十面埋伏围不围得住还两说呢!
这不是资敌吗?!
经此一事,除了武器图,二凤再不愿把什么先进发明拿出来了。
马镫?更是想都不要想!
没有马镫,项羽还能百人斩呢,有了马镫,那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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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工室里,工师唐机对嬴琮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现在直接称呼嬴琮为“先生”。
丝毫没有因为嬴琮年龄小而心生芥蒂,反而处处以弟子礼侍之。
他因为拓展了踏碓的用途,已然成为少府令跟前的红人。
听说连陛下都问询过他的姓名。
考工令衣现在对他们正在搞的这个项目也极为上心。
恨不得一日三趟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进展。
嬴琮一个半大孩子,身后跟着两个毕恭毕敬的老师傅。
这种尊敬不是身份带来的敬畏,而是发自内心的钦佩和渴望。
衣越和嬴琮接触,就越震撼。
一个人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奇思妙想呢,仿佛创造的灵感永远不会枯竭!
这就是天生的工匠啊,他为什么偏偏是王孙!
嬴琮不知道他的想法,不然一定会鼓励他一句。
身份高贵和当一个能工巧匠并不冲突,后世还有皇帝当木工的呢!
“先生,您说这个踏碓还有改进的空间?”
衣惊讶问道。
在他看来,踏碓的进步已经非常明显了。
嬴琮看着河边的潺潺流水,神色高深莫测。
考工室比邻的河流上,靠近河岸附近的水面上覆盖着一层薄冰,河中间的河水还保持着流动。
“考工令,您看着河水,即使不需要外力,也会固定往一个方向流淌。
“若我们把这力道借用过来,不就不需要人力了吗?”
唐机和衣双双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这是多么胆大妄为的想法啊!
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又莫名合理。
嬴琮知道,面前这两位都是当世最顶尖的工匠,于是引导道:
“我是这样想的。
“假如在水中竖起一直巨大的木轮,木轮上设有若干个挡板。
“河水流淌,带动木轮转动,木板自然也会跟着动。
“我们再想个办法,让木板和踏碓连接起来。
“这样不就可以不用人踩了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衣兴奋的从袖子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羊皮,就着一块大石头,便开始了写写画画。
唐机一边看,一边连珠炮似得提出自己的见解。
衣的草图一完成,唐机激动地抢过手稿,就往自己的工室里跑。
他要先做一小套模型,看看能不能正常运转。
这用先生的话来说,叫啥来着……哦对,实验!
考工令紧随其后。
两个理工男对上线,就没嬴琮什么事了。
水碓的用途非常广泛,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个思路。
就是如何合理利用水力。
水碓、水磨坊,水排,在没有蒸汽机的时代,水力和畜力是人们可以利用的最便捷的能源。
嬴琮开始琢磨要不要把扇车也搞出来。
有了踏碓,自然少不了扇车,不然粟米和谷壳混在一起,老用簸箕筛也不是个事儿啊!
连枷、踏碓、扇车三件套,粮食的脱粒脱壳技术将会得到大发展。
机械革命能不能救大秦,嬴琮不知道。
他没有能力和赵高胡亥斗智斗勇,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此时,他一直想要避其锋芒的人却盯上他了。
“老师,听说嬴琮那小子最近没去陛下身边转悠,而是去搞了个什么踏碓?”
胡亥上课总是开小差,这不,又问了个和课业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赵高将手里的竹简放在桌案上,劝道:
“公子,您的关注重点错了。”
嬴琮再受陛下宠爱,也是孙辈。
陛下不可能越过公子扶苏将皇位传给嬴琮的。
把这样一个完全不可能的人当成竞争对手,显然是浪费精力。
胡亥将书桌上的竹简往前一推,双手环胸,不服气道:
“天天读这些有什么用!我早就会背了!”
他想像将闾一样手握重兵,或者像子婴那样成为封疆大吏,而不是被圈在咸阳宫里。
他已经长大了,需要力量!
面对胡亥的无理取闹,赵高笑了笑:
“公子您无需忧虑。”
胡亥显然对这些换汤不换药的说辞失去了耐心。
他烦躁地双手抱头狠狠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呆毛又不受控制跑出来。
胡亥狠狠一滞,沮丧地放下自己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紧咬着牙,面上神色几经变换。
随后往桌子上一歪,一手支着下颌,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抱怨道:
“老师,我给李斯递了名帖,他根本就不愿意见我!
“这和你教的不一样。”
赵高神色温和地看向胡亥,好似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丞相身居高位,乃陛下之下第一人。
“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千万双眼睛。
“况且不久之前他还因为车马过多的事被陛下警告过。
“您这么堂而皇之地上门,他当然不会见。”
胡亥拿起桌上砚台旁边的墨条,在竹简上无聊地画着。
原本清晰明了的律令法条,字迹立刻被半干的墨条染黑,变得模糊不清。
胡亥仿佛找到什么发泄的工具,越来越用力,很快一片又一片的竹简惨遭毒手。
他一边画还一边抱怨道:
“身为丞相,每日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不宴饮享乐,不拉帮结派,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这满朝文武就没见过和他走得近的人!
“这样一个孤臣,真的能拉拢吗?”
赵高站起身,一言不发停在胡亥的桌案前。
一大片阴影投射下来,挡住了殿外的日光。
胡亥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就对上赵高讳莫如深的眼。
“老师……”
他忽然像是个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孩子,咽了下口水,赶紧将墨条放回原处。
赵高俯身将桌案上的竹简拿起,随意扫视一眼,冷哼一声。
胡亥低眉顺眼的,看着十分乖巧,似乎已经做好准备,面对老师的疾风骤雨。
赵高转身,径直将竹简扔到大殿中央的炭火盆里。
火焰慢慢变大,竹简碳化变黑,直至完全燃烧起来。
被抹黑的律令整个消失在大火里。
胡亥挑眉,他没想到老师还会帮他“毁尸灭迹”。
正在内心得意洋洋之际,胡亥听到赵高那毫无波澜起伏的声音响起:
“来人,抬一面铜镜来,公子需要梳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