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耽搁半秒，手忙脚乱地倒出两粒乌黑发亮的药丸，粗暴地掰开顾陌笙那张毫无血色的薄唇，硬生生塞进了男人的牙关里。
“团长！咽下去！这是夏医生的保命药！快咽啊！”王小柱满脸泪水，带着哭腔近乎咆哮地喊着。
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喉管滑落。
顾陌笙陷入重度昏迷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两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微弱沉闷的“咕噜”声。下一刻，他那原本紧绷如铁的高大身躯骤然一软，修长深邃的脑袋无力地往旁边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团长——！！”王小柱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伸手就去探他的鼻息。
指尖刚凑上去，旁边跪在地上的随军老军医突然一把推开王小柱，神情骇然地抓住了顾陌笙染满血污的手腕。
几秒钟后，老军医那双原本写满绝望的浑浊老眼里，爆发出见鬼般的精光：“别嚎了！脉象……脉象稳住了！原本散掉的心气被强行锁在了心脉里！这血……肋下的血流速度慢下来了！神了……这到底是什么药？快！担架！轻点抬，立刻送战地急救车，全速回撤军区总医院！快！！”
……
千里之外的省城，军区大院夏家小楼。
那天夜里，夏清雨睡得极不踏实。
卧房里没有开灯，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砖上，泛着一层冷幽幽的白霜。
夏清雨躺在雕花木床上，身上的棉被掀了又盖，盖了又掀。那张原本松软适度的荞麦皮枕头，被她翻来覆去拍打了两回，可后脑勺枕上去，怎么摆都觉得硌得慌。
窗外，初春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粗糙干瘪的枝丫被狂风吹得剧烈摇晃，不停地刮擦着外墙的水泥墙皮，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刺耳，像是有人用干枯的手指甲在狠狠抓挠着人的心脏。
夏清雨蹙着眉头，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数数。
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倒数回来。可那些数字在脑海里跳跃翻滚，越数，她的神经反而越发紧绷，脑子清醒得像是一面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明镜。
胸口那处最隐秘的地方，像是有根无形的细弦被猛地扯紧了，泛着一股毫无由来的空落与剧痛。
“呼……”
她索性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披上一件厚实的大衣，趿拉着拖鞋走到窗前。
她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将厚重的绒布窗帘拉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夜空中，一轮孤月高高地悬挂在半空，被几缕薄纱般的乌云缠绕着，透出一圈毛茸茸、惨白泛青的光晕。零零落落的星子散乱地洒在深墨色的天幕上，忽明忽暗，亮得虚无缥缈。
夏清雨仰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夜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带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林淑芬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指着天上的星星教她认方向。母亲说，北斗七星连起来就像一把盛水的大勺子，勺头永远稳稳当当地指着北边，在外头走夜路的人，只要抬起头找着了这把勺子，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夏清雨眯起那双清冷明艳的眸子，在浩瀚冰冷的天幕上找了半天，那把熟悉的勺子终究没有找全。可她的视线顺着天际线往南移去，却一眼看见南边的苍穹深处，有一颗格外耀眼、甚至隐隐透着几分血色的孤星。
那颗星就悬挂在远处营区挺拔的白杨树梢上头，极度急促地一闪一闪，仿佛在用尽生命呼唤着什么。
南边……正是顾陌笙带队执行任务的方向。
夏清雨的心口猛地跳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将两只手合拢在胸前，学着母亲平日里去寺庙上香时的虔诚模样，微微垂下眼睑，闭着眼在心里无声地念叨了几句祈求平安的字句。
然而，刚念叨完，夏清雨自己反倒先失笑出声，摇了摇头。
她是国家最年轻的特级军医，是坚定的唯物主义科研工作者，向来只信手中的手术刀与精密的数据，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疑神疑鬼、寄希望于漫天神佛了？
顾陌笙走之前，在军医部的大门前，那个高大英俊如神只般的男人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不过是一次再常规不过的跨区域护送接应，路线是走惯了的老路线，手底下带的又是全团最精锐的侦察排战士，前后最多两三天，办完事就立刻回撤。
他是军区战功赫赫的铁血兵王，一身铜皮铁骨与战场杀伐经验，能出什么岔子？
夏清雨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将窗帘重新严丝合缝地拉好，转身回到了床上。
许是那一番自我安慰起了效果，后半夜里，她总算是裹紧被子，迷迷糊糊地陷入了一场纷乱光怪的浅眠之中。
……
第二天清晨，天光破晓。
夏清雨起床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皮微微有些浮肿，清冷的眸底隐隐泛着几道淡淡的血丝。
她换上一身笔挺整洁的军医常服，将乌黑的秀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显得干练而利落，那张原本就白净明艳的脸庞并未掩盖住她骨子里的清傲与贵气。
走下楼来到后院灶间，林淑芬正系着围裙在大铁锅前忙活着熬小米粥。看见闺女走进来，林淑芬一眼就瞧出了端倪，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清雨，昨晚没睡踏实？怎么看着眼圈有点重？”
“嗯，翻来覆去的老做梦，睡得不沉。”夏清雨拉开小方凳坐下，声音清清淡淡的。
“梦见什么不好的了？”林淑芬盛了一大碗稠密金黄的小米粥放在她跟前，又推过来一小碟拌了香油的酱黄瓜。
“记不清了，醒来全是一片乱七八糟的碎影子。”夏清雨夹了块酱黄瓜搁进粥碗里轻轻搅了搅，神色平静如常。
她是大院里成长起来的顶尖医学人才，心性坚毅远超同龄人，绝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噩梦而乱了自己的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