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耀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他没有哭，只是机械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他站起来时，膝盖的裤管上沾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骨灰和泥土。他没有伸手去拍，就那么带着那层耻辱的灰烬，低着头，在周围几个被陆治明请来帮忙的邻居和战友那充满鄙夷和指指点点的目光中，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往回走。
“啧啧，看看陆家老二那副窝囊样，连亲爹亲妈的后事都得靠大哥出钱出力……”
“可不是嘛，听说在后勤仓库干苦力呢，连个正经编制都没有，真是把陆家的脸都丢尽了……”
“那个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一看就是个丧门星……”
那些细碎的闲言碎语，像一根根毒针，精准地扎进陆治耀的耳朵里，刺得他浑身发抖，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
葬礼办完的那天晚上，破败的陆家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治耀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间阴冷潮湿的堂屋里。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没有热腾腾的饭菜，只有半瓶劣质的散装白酒和一小碟几毛钱买来的干瘪花生米。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隐没在黑暗里。他端起那个豁了口的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仰起脖子，一口灌了下去。
辛辣刺鼻的劣质酒精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火辣辣的疼，却怎么也麻痹不了他那颗被嫉妒、屈辱和仇恨填满的心。酒在杯子里搁着，那碟花生米他连碰都没碰几颗。
夏溪薇从里屋出来倒水。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像个幽灵一样。她冷冷地看了坐在黑暗中的陆治耀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夫妻情分，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她一句话都没说，倒完水，转身又进了里屋。
陆治耀就在那间堂屋里，像个泥塑木雕一样坐到了半夜。
酒瓶里的散酒不知不觉下去了大半，那碟花生米依然原封不动。
他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把酒杯搁在桌上，仰起头，后脑勺重重地靠着那把破椅子的椅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房梁上那根粗壮的横木。
横木上，还挂着那只编织粗糙的竹篮。那是以前赵桂芳用来放干粮的。现在，里头那半篮子干枣早就被夏溪薇收走吃光了，只剩下篮底那一层薄薄的枣皮碎屑。一阵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那只破竹篮在半空中轻轻打转，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
“吱呀——”
里屋那扇破旧的木门响了一下。
夏溪薇披着那件旧夹袄，趿拉着布鞋出来倒水。她走到灶间门口，看见陆治耀还像个鬼一样坐在那里，脚步停了停。
“还不睡？明天不用去仓库扛大包了？”她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回头冷冷地丢下一句，语气里满是嘲讽。
陆治耀没有应声，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
夏溪薇冷笑了一声，也没再理他。她倒了热水，把缸子重重地搁回灶台上，转身回了里屋。
“砰！”
门板被她用力合上，带起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治耀慢慢地把桌上那半杯酒端起来，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凭着指腹的粗糙在杯壁上缓缓地转着圈。
酒精的麻痹让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充满戾气的念头开始疯狂地转动。从夏清雨那张高冷艳丽的脸，到顾陌笙那个高大威猛、让他嫉妒得发狂的男人，再到自己这辈子猪狗不如的生活……
转着转着，他的思绪忽然拐进了一条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的、隐藏在记忆最深处的岔路。
这，还是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他已经靠着夏清雨的功劳升了职。有一次，团里来了一批重要的军需物资，他跟车去军区后勤部交接，在机关楼那条长长的走廊里等签字。
那天等得时间特别久。他百无聊赖地靠在墙根底下打瞌睡。旁边一间高级参谋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几个高级军官正在压低声音谈论着什么机密。
他本来没在意，可有一句话，顺着门缝，清清楚楚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说的是南边边境上，即将展开一个绝密的清剿行动。具体的地名他当时没记住，可是，提到的那条隐秘的行军路线，以及那个负责在边境寨子里接应的联络员的代号和真名，他却因为好奇，模模糊糊地记了个大概！
当时，他只当是听了一耳朵闲话，过后就抛到脑后了。毕竟，那时候的他春风得意，哪里会去管这种边境上的危险事？
后来，他隐约听人提起过一嘴，说那次行动凶险，是由军区的“活阎王”顾陌笙亲自带队，走的正是那条线，接应的也是那个联络员。那次行动，顾陌笙虽然立了大功，但也受了重伤，差点没命回来！
他当时只知道顾陌笙是军中战神，背景深厚，对他这种靠老婆上位的副旅长来说，那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所以他根本不以为意。
直到这辈子，他眼睁睁地看着顾陌笙像个保护神一样护在夏清雨身边，看着这个如狼似虎的男人马上就要把夏清雨娶回家！
“顾陌笙……”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淬了毒的毒刺，突然从陆治耀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狠狠地戳了出来，扎进他的脑神经里！
他猛地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墩，“砰”的一声闷响！
他从那把破椅子上猛地直起身来，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爆发出野兽般骇人的凶光。
要是……要是他能抢在前头，找到边境那边的人头蛇，把顾陌笙这次行动的具体路线、时间和接应人的名字，统统透露给那些毒品贩子和走私客，会怎么样？！
边境那边乱得很，什么亡命之徒都有！那些毒贩子要是提前知道了军方的清剿路线，提前设下埋伏……
只要消息递对了人，顾陌笙那趟出去，回来的路，就绝对不是来时的路了！他会被打成筛子！他会死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