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耀！你还有脸说请护工？！我当初要请护工，你跟我吵成什么样？你把家里的盆子碗全摔了，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跑去找大哥要钱是丢你的人！现在倒好，在大哥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请了护工花了钱！那钱是我拉下脸去求来的，你倒说得跟是你安排的一样！”
陆治耀从墙上猛地直起身来，像个被戳破了谎言的小丑，恼羞成怒：“我说什么了？！我不就说请了护工花了钱？这钱是大哥给的不假，可我没花在自己身上！我都拿去抓药了！”
“你没花在自己身上？！”夏溪薇冷笑连连，尖锐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你那天晚上喝酒花了多少？！你兜里那包大前门香烟是谁买的？！你大半夜跑出去买肉包子自己躲在外面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不管不顾，连个煤球都舍不得买，爸妈能活活冻死吗？！”
“你放屁！你天天在家里偷懒睡觉，药熬糊了你都不管！是你克死了他们！”
“你个窝囊废！你在外面装孙子，回家充大爷！”
“行了！！！”
陆治明发出一声暴喝，猛地抬手在窗台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也把正在狗咬狗的两个人彻底震住了。
陆治明看着陆治耀，又看了看夏溪薇，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底满是极度的失望和厌恶。
“爸妈还在里头躺着尸骨未寒，你们在这儿吵给谁看？！”陆治明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们两个，一个自私自利，一个虚伪恶毒！我陆治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夏溪薇吓得把嘴闭上了，胸口还剧烈地一起一伏，眼睛红通通地瞪着陆治耀，满脸的怨毒。
陆治耀把脸别到一边，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一块，死死地攥着拳头，却不敢跟陆治明对视。
陆治明在窗台上撑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要拍掉沾染上的什么脏东西。
“葬礼的事我来安排。你们俩明天一早去街道开证明，再去派出所销户口，剩下的事等我通知。”
他从军大衣内兜里摸出那个洗得发白的牛皮纸信封，数了数里头还剩的几张大团结，抽出几张搁在窗台上。
“这是这个月办丧事的开销，你们拿着。都别吵了，先把人送走。”
他把大衣扣子系好，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去。
走到拐角时，陆治明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陆治耀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彻彻底底的放弃和冷漠。那是一种看陌生人，甚至看垃圾的眼神。
陆治耀觉得后脊梁上，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曾经他一直看不起这个大哥，他觉得自己比大哥优秀，大哥在这个家也不受待见，他才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
可如今，家里的一切都得大哥盯着，他是自己怎么也不能超越的人。
陆治明转身走了，军靴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很快就被拐角的阴影吞没了。
……
陆治耀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初春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没骑车，把那辆破自行车锁在医院门口的车棚里，像个游魂一样，顺着那条清冷的大马路往东走。
夏溪薇在他后头跟了几步，没好气地喊了一声：“你去哪儿？家里还一堆烂摊子呢！”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夏溪薇站在原地咒骂了几句“死绝户”，自己折回去坐公交车了。
陆治耀沿着马路牙子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关了门，只有国营食堂的窗口还亮着昏黄的灯，里头飘出来白菜炖粉条和红烧肉的浓郁香味。
那香味钻进鼻子里，勾得他胃里一阵痉挛。
他摸了摸口袋，只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他死死地捏着那两毛钱，喉结滚动了一下，到底没敢进去。
他拐上一条小街，又从那条小街拐上另一条大路。
再抬头时，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前面，是军区总医院气派的大门楼子。门口的传达室亮着明晃晃的灯，里头坐着个穿着军装、正在打瞌睡的老头。
陆治耀在马路对面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像条狗一样，循着味儿就走到这儿来了。
他正要转身往回走，医院大门里说说笑笑地走出来两个小护士。
两人都穿着洁白笔挺的白大褂，一个扎着马尾辫，一个剪着齐耳短发，手里各捧着一只印着红星的搪瓷缸，边走边兴奋地八卦着。
“夏医生那个新药，听说动物实验的数据已经出来了，效果简直神了！止血速度比以前的药快了三倍不止！”
马尾辫的声音脆生生的，被夜风送过来，清清楚楚地砸进陆治耀的耳朵里。
“那肯定的！夏清雨医生出手就没落空过！去年那个保命续命丸的项目就得了国家级的大奖，今年这个止血特效药要是成了，她那个特级军医的职称估计还得往上提一格，直接进中央军委保健局都有可能！”
短发的那个接话，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和崇拜，“你说人家那脑子是怎么长的？才二十一岁啊，年纪轻轻就带国家保密级课题组了！长得还那么漂亮，那身段，那脸蛋，咱们医院多少男医生看着流口水，连话都不敢跟人家说！”
“切，那些男医生算什么？”马尾辫捂着嘴笑，“人家夏医生可是快结婚了！对象是军区最年轻的战功团长，顾陌笙顾团长！人家顾团长可是师长的儿子，根正苗红，一米八八的大高个，长得那叫一个英俊挺拔！”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天作之合啊！”短发护士惊呼，“我前天还看见顾团长来接夏医生下班呢！顾团长那么冷的一个人，看着夏医生的时候，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还专门给夏医生带了友谊商店买的进口巧克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