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膏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酸腐气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夏溪薇掀开厚重油腻的门帘子进了里屋。
只见病床上的赵桂芳整个人枯瘦如柴，半边身子面朝里侧死死歪在发黄的床单上，脸颊深陷，皮肉泛着一种病态的死灰颜色。
夏溪薇站在床沿前，试探着轻轻唤了两声：“妈？妈！您醒着吗？该喝水吃药了。”
赵桂芳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两下，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咕噜声，却始终没有睁开眼，整个人像一截快要腐烂发霉的朽木。
夏溪薇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冷哼了一声，没再多管，转身退出了里屋。她从破旧的五斗橱抽屉里翻出一包包用草纸包好的中草药，按着郎中开的剂量，烦躁地摆在桌面上。
堂屋正中间的条凳上，陆宝义正光着膀子，双手死死按着膝盖骨，按照部队医院刘医生之前交代的复健法子，咬着牙慢慢地把僵硬的腰背往下弯，然后再极其痛苦地一点点挺直。
他那一根根肋骨在干瘪的胸膛上凸显出来，脸上憋得通红，额角和后颈上全是豆大的虚汗。
听见夏溪薇进屋的脚步声，陆宝义动作顿了顿，抬起浑浊昏黄的眼皮，沙哑着嗓门问了一句：“回来了？今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夏溪薇把那大半盒鸡蛋糕小心翼翼地藏进灶间的破碗柜深处，头也不回地敷衍道：“去帮隔壁王奶奶跑了趟腿买点心，路上耽搁了。”
陆宝义喉咙里喘着粗气，没再多问，继续像个拉磨的毛驴似的，极慢极痛苦地弯腰、直腰，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骨骼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
……
傍晚五点半光景，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冷风把破旧的窗户纸吹得扑啦啦乱响。
巷口传来了一阵沉重滞涩的自行车链条摩擦声，伴随着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
院门被猛地推开，陆治耀推着一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自行车后座上，结结实实地绑着一整条五十斤重的大麻袋糙米，沉重的分量将车架子压得往一边倾斜。
陆治耀如今早已被部队边缘化，升职营长无望，整天被发配在后勤和物资仓库干最苦最累的装卸活计。他咬着牙，使出全身的力气把那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从车上卸下来，双手吃力地环抱在怀里，一步一个脚印地扛进了狭窄油腻的灶间。
“砰！”
麻袋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一阵刺鼻的米糠尘土。
陆治耀满脸疲惫，胡子拉碴，那张原本还算清秀斯文的书生脸，如今被繁重的体力劳动和生活的重压摧残得发黄干瘪。他抬起粗糙的手臂，随意拍了拍军大衣肩膀上厚厚的米糠和浮灰，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疲惫不堪地走到堂屋的一张旧木椅前瘫坐下来。
他端起桌上那只豁了口子的大号搪瓷茶缸，看也不看，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大口大口地灌了大半缸子冰凉刺骨的凉白开，冰得胃里一阵抽搐痉挛。
他抬起袖口狠狠擦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目光扫过正坐在灶间门口小板凳上择韭菜的夏溪薇，喘着粗气问道：
“刚才我进巷子，听隔壁张婶说，你今儿下午让她帮着照看了咱爸妈一个多钟头？”
夏溪薇手里正机械地掐着韭菜尖上的烂叶子，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冰冰的没有半分温度：“嗯，我出去了一趟，怕公公婆婆身边离不开人，就拿了两块点心托张婶替我看了会儿。”
陆治耀把沉重的搪瓷缸子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盘问与不悦：“你一个妇道人家，大冷天的不在家里伺候瘫痪的公婆，乱跑什么？去哪儿了？”
夏溪薇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把那一把带泥的韭菜狠狠往脚边的破竹簸箕里一扔，这才慢慢抬起头来，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治耀，嘴角勾起一抹尖酸而嘲讽的弧度：
“去哪儿？隔壁王奶奶腿脚不利索出不了门，求了我三天，让我去百货大楼帮她代买两包最便宜的硬点心垫肚子！怎么，我连出门给邻居帮个忙都不配了？在这个家里，我夏溪薇就合该是个连门都不能迈出去一步的包身工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治耀无奈叹气，不想和她吵架。
翌日中午十二点，仓库放工吃饭的哨声尖锐地吹响。
陆治耀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默默抓起一个铝饭盒，走到仓库大门口的水泥台阶上颓然蹲下。
饭盒里装着两个早已冻得干硬如石头的杂面馒头，旁边放着一小撮咸得发苦的黑咸菜疙瘩。他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馒头，就着搪瓷缸子里的冰水艰难地往下咽，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就在他麻木地咽下第二口干硬的馒头时，仓库大门外泥泞的土路尽头，突然跌跌撞撞地狂奔来一道单薄凄惶的身影！
那人一边拼命地往前跑，一边撕心裂肺、声嘶力竭地哭喊着陆治耀的名字：
“陆治耀——！陆治耀！你快出来啊——！”
陆治耀动作猛地一僵，手里的半个干硬馒头“啪嗒”一声脱手掉在满是泥灰的台阶上。
他豁然站起身，眯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定睛一看。
只见夏溪薇头发披散得像个疯婆子，脚上的旧棉鞋跑丢了一只，只剩下一只裹着破袜子的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泥地里。她满脸糊满了冷汗与泪水，整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活人气息，胸口剧烈地起伏喘息着，整个人如同撞见了地狱里的恶鬼一般惊恐万状！
陆治耀心头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滔天大祸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搪瓷茶缸，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疯狂地迎着大门口冲了上去：“夏溪薇！你发什么疯？！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