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妈，怎么了？”夏清雨没有睁眼，从鼻腔里轻轻应了一声。
林淑芬把那红缎子被面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下意识地搓了搓，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跟妈透个底……你堂姐今天这反常的举动，她一路跟在咱们后头，贼眉鼠眼的，到底安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啊？我方才琢磨着李琳那几句话，心里头怎么直打鼓呢？”
夏清雨缓缓睁开双眼，深邃清澈的目光透过明亮的车窗玻璃，看着外头那飞快向后倒退的光秃秃的白杨树和一根根水泥电线杆。
良久，她才语气平静无波地吐出几个字：“不管她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只要咱们过得比她好，她就比死了还难受。妈，您记住我的话，往后甭管在大院还是在街上碰见夏家大房的任何人，特别是夏溪薇，离她越远越好。那种浸在黄连水里的人，为了抓救命稻草，哪怕拉着别人一起掉下悬崖也是做得出来的。”
林淑芬浑身微微一震，像是彻底听懂了闺女话里沉甸甸的告诫，郑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吉普车发动机平稳的嗡嗡声，以及偶尔穿行而过的自行车清脆的叮铃声。
冬日正午那轮惨白冰冷的太阳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从玻璃车窗斜斜地倾泻进来，落在夏清雨搭在膝盖上那只白皙如羊脂白玉的手背上，泛起一阵融融的暖意。
夏清雨翻转过手腕，掌心朝上，目光静静地凝视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套着的那枚极其简约大方的素圈银戒指。
戒圈打磨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清冷内敛的银白辉芒。
那是昨天顾陌笙在军区大院岔路口跟她分别时，不由分说、霸道至极地一把抓过她的手，强行套进她手指上的。
当时那个向来冷冰冰的英俊硬汉，耳根处破天荒地红了一大片，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这是我母亲当年从战场上缴获留下的老银子打的，你先戴着。等三月十八婚礼那天，我再给你换最成色的足金戒指。”
夏清雨用大拇指指腹轻轻转动着那枚带着男人体温的素圈银戒，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温柔而踏实的浅笑。
有顾陌笙这样顶天立地、全心全意护着她的硬汉站在身前，有她凭借一身医术在部队里拼杀出来的显赫地位，那些还在泥潭里狗咬狗的跳梁小丑，又算得了什么？
多看他们一眼，都是脏了自己的眼睛！
……
与此同时，从百货大楼出来的夏溪薇，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网兜，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牌底下。
她站在寒风呼啸的站牌边，冻得两只脚麻木得毫无知觉。她颤抖着从棉袄最里层的暗袋里摸出了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又抬起通红的眼睛，看了看木头站牌上用红漆刷着的票价表。
从人民路百货大楼坐到大院路口，整整需要五分钱车票！
五分钱，足够在菜市场买上大半斤蔫巴的烂白菜帮子了！
夏溪薇死死咬着牙关，手指在兜里的那五分钱硬币上反复摩挲了半天，最终还是狠狠心，把钱重新塞回了最深处。
她舍不得坐车！
她抱紧了怀里的网兜和那盒鸡蛋糕，顶着如刀割般的西北风，顺着铺满碎石和浮土的马路牙子，硬生生提着东西往回走了整整四十分钟！
脚上那双旧棉鞋的千层底早就磨得薄如蝉翼，路面上那些尖锐凹凸不平的碎石子，每一步都狠狠隔着薄布料顶在她脚底板娇嫩的皮肉上，疼得她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等她终于拖着快要断掉的双腿挪进陆家所在的那个狭窄阴暗的巷子时，天色已经擦黑，墙缝里的穿堂风呜呜地刮着，凄凉得像鬼哭。
陆家那破旧的木板院门虚掩着，院子里死气沉沉的一片。
隔壁的邻居张婶正缩在自家房檐下头，蹲在一个破瓦盆前头择韭菜。听见脚步声，张婶抬起头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站起身来，看着脸色惨白如鬼的夏溪薇，扯着嗓门大声喊道：
“哎呦！溪薇啊，你可算挪回来了！你这一去就是大半天，我在你家堂屋帮你盯着照看了一个多钟头呢！你那瘫在床上的婆婆中间嚷嚷着要喝水，我进去给她倒了半搪瓷缸子凉白开灌下去了；你公公硬撑着要拄着拐棍下地活动，我瞧着他那两条腿晃荡得跟面条似的，没敢让他动弹，生怕摔出个好歹来赖上我！”
夏溪薇连忙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乖巧模样，连声道谢：“哎呀张婶，真是太麻烦您了！这大冷天的，要是没有您搭把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说着，她强忍着心头肉疼得滴血的感觉，赶紧解开网兜，从林淑芬送的那盒鸡蛋糕里掏出了两块沉甸甸、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鸡蛋糕，硬是往张婶手里塞：“张婶，这是我特意从百货大楼带回来的精细点心，您快拿着尝尝甜头！”
张婶原本还耷拉着的脸，在闻到那股纯正的白糖和鸡蛋香味时，眼底顿时冒出一抹贪婪的亮光。她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两下，随即极其麻利地将两块点心揣进了工装兜里，脸上的横肉瞬间笑开了花。
她转身正准备回自个儿院子，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住脚步，折了回来，探着脖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叮嘱道：
“溪薇啊，我跟你提个醒儿。你婆婆赵桂芳今天下午那精神头瞧着可是邪门得很，蔫头耷脑的。我进去喂水那两回，她整个人就面朝里死挺挺地合着眼，眼皮子直打颤，嘴里直哼哼，我问她身上哪儿疼哪儿痒，她半个字都不应声，呼吸声跟拉破风箱似的粗得很。你夜里睡觉可得放精神些，多留意着点，别真出了什么岔子！”
夏溪薇心头微微一沉，连忙点头应下：“哎，知道了张婶，我这就进去瞧瞧。”
送走了张婶，夏溪薇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进了逼仄潮湿的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