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顾陌笙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被夜风吹散的几缕发丝上。
院子里静极了，只有远处胡同口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和隐约可闻的锣鼓回声。
顾陌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夏清雨。月光倾泻在他刀削斧凿般的轮廓上，那双平日里杀伐果断、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深冬未冻的深潭，倒映着眼前姑娘小小的身影。
“等开春化冻，天彻底暖和了，咱们去把证领了。”
顾陌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郑重。
夏清雨偏过头，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夏清雨唇角微微翘起，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细碎的月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好。”
顾陌笙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温柔笑靥，心口像是被滚烫的热流瞬间填满。他从裤兜里抽出手，不再克制，伸手一把将夏清雨微凉的小手紧紧攥进了掌心里。
男人的手掌极大，掌心布满了握枪磨出的硬茧，粗糙却滚烫，严严实实地将她的柔荑完全包裹住。
夏清雨顺势往前走了一小步，身子轻轻依偎在他宽阔坚实的肩膀上。
顾陌笙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淡淡皂角香的发顶上，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中，替她挡尽了早春夜风的清寒。
厨房的窗户半开着，两个母亲压低却兴奋的讨论声，乘着夜风清清楚楚地飘了出来。
“林姐，我专门找军区大院懂八字的老参谋看过了，三月十八！农历二月初八，双日，龙抬头刚过，又是大吉大利的黄道吉日，办喜事最合适不过！”苏兰一边擦着盘子，一边眉飞色舞地拍板。
林淑芬的声音透着无比的赞同：“三月十八好！那时候柳树抽条，桃花也开了，春暖花开，换春装办喜酒，热热闹闹的多体面！”
“那就这么定了，三月十八！”苏兰快人快语，“新房那边我和老顾早就商量好了，部队给陌笙分的那套三室一厅的家属院大套房，里头的家具全打新的！老顾已经托战友找了前清御用木匠的传人，纯正的老榆木和黄花梨，柜子、大床、梳妆台全按清雨喜欢的图样打，结实耐用，用上一辈子都不带晃荡的！”
林淑芬笑得合不拢嘴：“那感情太好了！被褥这边我来操持，我去年托亲戚攒了不少好棉花票和工业券，打四床八斤重的实沉褥子，再扯两床大红缎子被面，绣上龙凤呈祥！”
“哎呀林姐，被面哪用得着你操心！”苏兰直接摆手，“我们后勤服务社前天刚从杭州调拨了一批特供的织锦缎，那手感滑溜得跟水一样，大红底子金丝滚边，正宗的龙凤百子图！等过了正月十五，我带你直接去仓库挑，挑最好的两匹！”
“这……这怎么好意思，全是你们顾家张罗……”
“林姐，这话见外了不是？两个孩子结亲，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大事，我这当婆婆的要是办得不体面，大院里那些老姐妹指不定怎么戳我脊梁骨呢！清雨嫁到我们家，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
院子里，夏清雨靠在顾陌笙的胸膛上，听着厨房里母亲们絮絮叨叨却满怀爱意的筹划，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顾陌笙的大手下意识地收拢，下巴蹭了蹭她的发丝，低声道：“听见了吗？三月十八。”
“嗯，听见了。”夏清雨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我记住了。”顾陌笙眼神炽热，字字如金，“这辈子，我都记住了。”
夏清雨反手用力握紧了他的大手，两人十指相扣，紧紧相贴，连指节处都微微泛起了白，仿佛要将彼此的命运彻底熔铸在一起。
风穿过院墙，将老枣树上的小纸灯笼吹得悠悠打转。
远处胡同深处，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子，点燃了正月十五最后一挂小鞭炮，“噼噼啪啪”的脆响顺着沉沉的夜色传过来，隔着层层院墙，声音显得又轻又软，如同棉絮里包裹的欢喜，温存地落在这片寂静安宁的春夜里。
过了一会儿，厨房的门帘掀开。
苏兰和林淑芬一人端着一个大蓝边瓷碗走了出来，碗里热气蒸腾。
“来来来，陌笙，清雨，快回屋趁热吃！”林淑芬招呼着，“十五不吃汤圆，这一年都不算圆满！”
四人在方桌旁重新坐定。
白瓷碗里卧着一个个滚圆雪白的汤圆，黑芝麻馅透过薄薄的水磨糯米皮透出淡淡的青黑色，清亮的米汤上漂浮着几粒金黄细碎的干桂花，香气甜糯扑鼻。
夏清雨拿起白瓷汤匙，舀起一颗圆滚滚的汤圆，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两口白汽，随后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软糯的皮子破开，滚烫浓郁的黑芝麻猪油馅瞬间溢了出来，甜香四溢，熨帖无比。
顾陌笙也舀起一颗咬下，咀嚼了两下，偏过头看向夏清雨，眼神亮得惊人：“好吃。”
“多吃两个，甜甜蜜蜜，团团圆圆。”林淑芬满眼慈爱。
夏建国在藤椅上砸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呼噜声打得又轻又匀，和院外偶尔响起的微弱爆竹声交织在一处，恬淡而安稳。
苏兰喝完最后一口带桂花香的甜汤，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郑重其事地看着林淑芬和夏建国：
“林姐，那就这么说定了。三月十八大婚，军区礼堂那边我打报告留二十桌，亲戚朋友、战友领导全算上！你们娘家这边这几天好好盘算盘算请哪些亲戚，还有他们小两口的朋友同事。”
热气腾腾的汤圆下肚，方桌上的青花瓷碗见了底，屋里的暖意融融地裹着一家人。
林淑芬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端坐在条凳上，眼睛落在对面的苏兰身上。她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掰着指头细细地算了起来：
“兰姐，二十桌的大场面，我这心里头一开始还真有点犯怵。方才我跟老夏在厨房也大致盘了盘我，我们这边亲戚关系好的也就两三桌，清雨的老同学还有同事之类的也就一两桌吧，再加上关系处的比较好的邻居。满打满算，我们娘家这边出五桌就顶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