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是上回。”顾陌笙把茶杯稳稳搁在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眼神专注得像要把她吸进去，“今天是今天。上回好看，今天更好看。”
夏清雨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过，又酥又麻。
为了掩饰眼底的羞意，她顺手从果盘里拿过一只黄澄澄的黄岩蜜桔，葱白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剥开外皮，扯掉白色的橘络，掰成两半，将其中更齐整的一半递到了顾陌笙眼皮底下。
“吃你的橘子吧，嘴贫。”
顾陌笙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出略带枪茧的大手接了过来。
他吃得很慢，一瓣一瓣剥开送进嘴里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某种天下无双的珍馐美味。
厨房那边，苏兰和林淑芬的说笑声毫无阻碍地穿透门板传了出来。
“林姐，你这红烧肉的糖色是怎么熬的？我上回在后勤大院试着熬了一回，好家伙，火候没拿捏住，苦得老顾连扒了三口大米饭！”
“害，妹子，熬糖色切忌大火！得用小火慢熬，见着起细密的小黄泡就要下肉块翻炒，再搁两颗八角和老姜！来，你尝尝这块烂不烂？”
“唔！香！软糯弹牙，一点不腻！林姐，就你这手艺，在军区开个小灶食堂，保准那些刺头兵天天争着立功来蹭饭！”
“哎呀你这妹子，就会拣好听的话哄我开心……”
锅铲碰触铁锅的叮当脆响、菜油爆开的噼啪声、还有两个妇人熟络而爽朗的笑声混在一起，将这间宽敞的小洋楼填得满满当当，全是人间最动人的烟火气。
不多时，厨房门大开。
“开饭啦！”
随着夏建国嘹亮的嗓门，一道道热气蒸腾的硬菜被端上了桌。
红得发亮、颤巍巍的红烧肉；撒着青红椒丝、淋了滚油的清蒸桂鱼；皮脆肉嫩、裹着浓汁的板栗烧鸡；金黄清亮、飘着药香的老母鸡汤；还有脆生生的醋溜白菜、嫩滑的香菇豆腐汤，以及整整两大家常盘白胖胖的荠菜猪肉饺子！
整张八仙方桌被挤得满满当当，连放茶杯的空隙都快没了。
林淑芬解下围裙，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拉着苏兰在主位并排坐下。
夏建国早已按捺不住，麻利地启开了一瓶带来的特级汾酒，醇厚的酒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来，陌笙，咱爷俩今天必须得好好喝两盅！”夏建国端起酒瓶，给顾陌笙倒了满满一瓷酒盅，又给自己满上，“这可是实打实的元宵团圆酒！”
顾陌笙双手端起酒盅，态度极其端正：“听夏叔的。”
“好孩子，多吃肉！看你在前线瘦的，多补补！”林淑芬眉开眼笑，拿公筷狠狠给顾陌笙碗里夹了三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堆得冒了尖。
苏兰在旁边看着，乐得合不拢嘴，非但不吃醋，还一个劲地附和：“对！多吃！林姐，你这红烧肉真神了，肥而不腻，入口就化！想当年我在大西北后勤基地，炊事班那大师傅炖肉，看着颜色深，咬一口柴得塞牙缝，嚼都嚼不动！比起你这手艺，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淑芬被跨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妹子你可别臊我，我这就是平常人家的粗茶淡饭，哪能跟军区炊事班比。”
“怎么不能比？这叫家常烟火气，千金不换！”苏兰转头，意有所指地踢了踢身旁的顾陌笙，“陌笙，听见没有？以后娶了清雨，你小子这辈子就等着享清福吧！”
顾陌笙低头正扒着米饭，闻言抬起头来，唇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神情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愉悦与顺从：“妈说得对。”
说着，他伸出筷子，极其自然熟练地夹起鱼腹上最鲜嫩无刺的一大块鱼肉，在自己的小碟子里仔细地把两根细软的碎刺挑干净，然后轻轻放进了夏清雨面前的瓷碗里。
夏清雨偏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低着眉眼，侧脸刚毅英俊，动作却细致入微得不像个拿惯了枪杆子的团长。
餐桌下，夏清雨搭在膝盖上的手忽然一热。
顾陌笙那只带着温热体温的大手，不知何时从桌布下悄悄伸了过来，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随后试探着握了握她纤细的手指。
夏清雨身形微微一顿，却没有抽开，任由他干燥宽厚的手掌包裹着自己。两人的视线在饭菜升腾的热气中撞在一起，夏清雨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眉眼如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夏建国喝了将近四两汾酒，酒劲彻底泛了上来，脸色通红，舌头也开始有些打卷。
全桌人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夏清雨和顾陌笙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是满满的笑意。
晚饭吃到了快八点，盘干碗净。
林淑芬和苏兰挽起袖子撤了碗筷，非不让夏清雨插手，两个母亲挤在厨房的水池前，一边洗碗一边热络地咬着耳朵。洗洁精的泡沫、流水声与碗碟碰撞的脆响，夹杂着苏兰爽朗的笑声，热火朝天。
夏建国靠在堂屋那张老藤椅上，酒意上涌，脑袋一点一点的，不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匀净的呼噜声。
夏清雨扯了一条薄毛毯给夏建国搭在肚子上，随后冲顾陌笙使了个眼色。
两人放轻脚步，一前一后走出了堂屋，来到了夜色笼罩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积雪反射着淡淡的银光，空气凛冽清爽，瞬间冲淡了屋内的燥热与酒气。
墙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上，挂着林淑芬大年三十亲手糊的小纸灯笼。红纸虽然被风吹日晒褪成了淡粉色，但里头的蜡烛早被夏建国换成了一只小瓦数的小灯泡，在夜风中散发着暖融融的光晕，轻轻打着转。
夏清雨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挂在深蓝色天幕上的那一轮圆月：“元宵一过，这个年就算彻底过完了。”
顾陌笙迈着长腿走到她身旁并肩站立，两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侧身挡住了吹向夏清雨的风口。
堂屋和厨房的橘黄色灯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倾泻出来，将两人的倒影长长地拉在青石板地面上，交叠缠绕，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