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明没有立刻表态。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两条结实有力的长胳膊撑在膝盖上，身躯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沉沉地闪动着，像是在权衡着什么，又像是在下定最后的决断。
昏暗逼仄的里屋里，弥漫着一股子经年不散的陈旧草药味和被褥返潮的霉味。
陆治明两条结实有力的胳膊稳稳撑在膝盖上，身躯微微前倾，深邃锋锐的目光在陆宝义和赵桂芳蜡黄枯瘦的脸上扫了一圈。屋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外头穿堂风撞击破窗棂的细微震颤声。
陆治明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爸，妈，我打听过了，你们这个情况，可以去军区医院做手术，军人家属有优惠，费用能减免一部分。”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死水里，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原本歪倒在单人床上、连哼哼都提不起力气的赵桂芳，浑浊浮肿的三角眼里猛地爆出一道精亮的光芒，那光亮得几乎有些瘆人。
“真的？！”
赵桂芳连声调都变了，尖锐里透着难以遏制的狂喜。她双手在破棉絮上一撑，骨碌一下就从床上撑起了半个身子，身手利索矫健得完全看不出半点病入膏肓的虚弱模样。
她把那张皱巴巴、蜡黄的老脸拼命往前探，死死盯着大儿子，急不可耐地追问：“治明，你这话当真？真能去军区医院？那……那能不能请夏清雨来给我们做手术？我听说她现在在军医部威风得很，是破格提拔的特级军医！连军区大首长都吃她开的药丸子，手艺好得很！再说了，她又是咱们自家的正经亲戚，算起来还是你弟弟的大姨子、是这房头拐着弯的晚辈，真要是她给主刀，肯定比医院里那些外人医生要上心得多啊！”
赵桂芳越说越来劲，枯瘦干瘪的手指死死扣住床沿的木板，指甲缝里满是黑垢：“哎呀，这可真是老天开眼！她要是亲自给开刀，用药肯定挑最好的使，咱们在病房里还能不受人欺负，让她多照应照应，说不定连手术费都能靠着她的脸面全给免了呢！”
听到“夏清雨”这三个字，缩在门槛边上的陆治耀浑身猛地一哆嗦，脑袋垂得更低了，两只手在棉裤兜里死死攥成了拳头，手心瞬间渗出一层黏腻冰凉的冷汗。
让他去求夏清雨？还是让夏清雨来给他爹妈主刀？
只要一想到夏清雨那双清冷洞彻、仿佛能将他皮肉骨血乃至前世今生都扒开看透的眸子，陆治耀就觉得后脊梁骨像被冰锥子扎透了一样，冷得牙齿打颤。
陆治明坐在方凳上，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迎着赵桂芳那双写满贪婪与算计的老眼，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置喙的军令：
“军区医院有军区的规矩。哪个科室接诊、哪个医生主刀、什么时候排期上手术台，全都是院党委和医务处根据病情危急程度统一安排的。不是我说了算，更不是夏医生自己能做主的。”
陆治明顿了顿，语气里的温度又降了两分：“再说，她在军医部那边有极为繁重的科研攻关和特诊排班，每天的任务都是由大区后勤部直接下达的绝密条线。这种寻常的椎管清理和肺部慢性病消炎手术，根本不归她所在的特诊部管辖，她做不了这个主，也不会越权接这种私活。”
赵桂芳眼底刚刚燃起来的那团精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可老太太在胡同里耍泼钻营了一辈子，哪能这么轻易死心？她咂了咂嘴，枯黄干瘪的嘴唇上下翻动，不死心地伸着脖子往前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的埋怨：
“那……你跟她当面说说也不行？治明，你可别犯轴！你忘了你前阵子在南边执行演习任务出意外受重伤，是谁在野战帐篷里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的？她夏清雨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你们在部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这层天大的交情在，她又是晚辈，你开一次口，她还能驳了你这个堂堂营长的面子？这点忙她都不肯帮？那她这特级军医的心肠未免也太硬、太冷血了！”
“啪！”
陆治明搭在膝盖上的右手猛地收紧，骨节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赵桂芳一眼。
那道目光黑沉沉的，没有雷霆大怒的咆哮，却像北疆哨所上夹着冰碴子的朔风，刮在人脸上生疼。
赵桂芳被这眼神看得心头狠狠一颤，后脖颈子登时窜起一股刺骨的凉气，那张喋喋不休的老嘴像是被生生卡住了脖子的鸭子，剩下那半截指责夏清雨冷酷无情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咕噜一声吞回了肚子里。她干笑了两声，讪讪地往后缩了缩肩膀，把自己重新塞回了冰凉的被窝深处。
“军区医院有军区的规矩。”
陆治明面无表情地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沉重得像是压在木板床上的秤砣，
“纪律就是纪律。部队医院是救死扶伤、严明法纪的阵地，不是地方上托关系走后门的大杂院。就算夏医生出于私人情分愿意接，院方领导和医疗纪律委员会也绝不会准许她越级插手。这不是人情的事，这是部队铁律。谁要是敢在军医部大门口胡搅蛮缠攀扯关系，保卫处的人可不会讲什么远亲近邻的面子。”
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赵桂芳心里那点借着亲戚名头占大便宜的非分之想。
赵桂芳再也不敢吭声了。她把那床发黑硬结的棉被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到干瘦的下巴底下，两只像鸡爪一样干枯的老手紧紧死扣着被角，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怨毒与憋屈，却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躺在另一侧的陆宝义自始至终捂着剧痛的后腰，连声叹气，嘴里喃喃着：“治明说得对……公家有公家的规矩，咱们老百姓……别去给部队添乱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