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里侧单人床上的赵桂芳，从始至终面朝里躺着，一声都没吭。
可她的后背绷得紧紧的，身上的棉袄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微弱地起伏着。
她那双浑浊发黄的三角眼死死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块拳头大小、早已干枯发黑的水渍，两片薄薄的干瘪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惨白的直线。
赵桂芳这辈子要强，嘴碎，刻薄，在胡同里和继子面前从来没低过头。
可此时此刻，她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个破败不堪的家，指望陆治耀那个混账东西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陆治耀每个月那点被扣掉大半的津贴，自个儿在外头喝两顿劣质散白酒、吃两顿馆子就花得精光，连他自己的嘴都填不饱，拿什么去管他们两个躺在床上等死的老骨头？
这个家要想活命，要想不被活活痛死、病死在这间冰窖一样的破屋子里，眼下唯一能指望上的，只有眼前这个前头原配留下来的大儿子。
听着身后陆宝义撕心裂肺的哭诉和认错，赵桂芳胸口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涩的全涌了上来。可她骨子里那点畸形自尊，让她根本拉不下那张老脸转过头来跟着认错说软话。
她只是悄悄伸出手，拉起那床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往上使劲拽了拽，把整张老脸严严实实地蒙在了被窝里。
陆治明坐在那里，任由陆宝义干枯的手抓着自己的手背。
看着父亲满脸泪痕、卑微如泥的模样，陆治明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大团浸透了冰水的脏棉花，沉甸甸的，堵得他连气都快喘不上来。
那些陈年的往事，像走马灯一样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一幕幕划过——
小时候冬天没有新棉袄穿，冻得手上生满冻疮裂开血口子时，陆治耀身上穿的却是赵桂芳连夜赶制的新夹棉袍子；
他立了三等功寄回家的津贴，转头就被赵桂芳拿去给陆治耀买了飞鸽牌加重自行车；
还有赵桂芳平日里在饭桌上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陆宝义在边上抽着旱烟装聋作哑的偏袒……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八个字像滚烫的烙铁一样，在陆治明的舌尖上狠狠滚了好几个来回。他甚至有一瞬间想直接站起身，甩开这只满是愧疚的手，摔门而去。
可看着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痛得浑身颤抖的老人，那些冰冷狠绝的话，终究还是被他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陆治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把陆宝义抓在自己手背上的枯手拿开，动作稳健地将老头子露在被子外头冻得乌青的胳膊重新塞回了被窝里，连带着被角也细致地掖了掖。
“过去的事，掀过去了就别再翻了。”
陆治明收回手，脸色恢复了一贯的严谨与冷峻，开口问起了最实际的情况：
“爸，你这腰，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疼成这个样子的？”
见大儿子终于问到了正事，陆宝义像是抓住了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赶忙抬起干瘦的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吸溜着鼻涕急促地回答：
“入秋……就是刚入秋，八月底那会儿！起先我以为就是在煤渣厂干活岔了气，扭着筋了，没当回事。谁知道……后来越来越不对劲，腿肚子发麻，整条右腿像挂了秤砣一样沉。到了冬月里，腰上就像有锥子在骨头缝里钻，夜里疼得连翻个身都翻不了，成宿成宿地熬着睡不着觉啊！”
陆治明问得极细。
“去大医院拍过片子没有？”
“拍了！拍了片子！”陆宝义连忙答道，“治耀上个月带我去拍的，那个周主任看了片子直摇头，说骨头缝里的软肉全挤出来了，压着大筋了，必须得开刀把骨头修一修，不然再拖两个月，下半截身子就全没知觉了！”
陆治明一边听，一边缓缓点头。
陆宝义答得事无巨细，生怕自己漏说了一个字、少说了一种疼法，就会被大儿子当成小毛病不管不顾，彻底断送了治病的希望。
躺在里侧床上的赵桂芳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她从被窝里慢慢把头转了过来，露出一张干瘪苍白、眼眶深陷的老脸。
“治明……”
赵桂芳的声音虚弱发颤，难得地带着几分讨好与温顺，再没有了往日在家指桑骂槐的跋扈劲儿，
“你爸这腰……大夫说了是真得动大手术。还有我这肺……咳咳，我这肺也是打入冬起就没好过，成宿成宿地咳，咳得嗓子眼里全是一股子腥甜味……大夫说我这是老慢支转成了肺心病，要是再不住院输液消炎，哪天一口浓痰卡在嗓子眼里，人就……人就直接憋过去了……”
陆治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桂芳。
赵桂芳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得心里发虚，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眼神闪烁着盯着床头的破药碗。
陆治明没有刁难她，就事论事地开口盘问：“咳嗽从什么时候开始见红的？夜里盗汗严不严重？一天三顿能吃下多少干粮？”
赵桂芳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一五一十地答了。哪天发烧、哪天吐痰带血丝、夜里出了几身冷汗把棉袄湿透，交待得清清楚楚，半点不敢夸大，也半点不敢隐瞒。
站在门框边的陆治耀，听着屋里父亲母亲一句接一句地回答着大哥的问话，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阵冒冷汗，心里像坠着一块大石头一样，直直地往下沉。
这些病情、这些症状、老人夜里翻不了身、咳嗽咳出血……他天天在这个大杂院里进进出出，天天跟他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可他从始至终只觉得父母整天哼哼唧唧是烦人、是累赘，竟从来没有耐下心来多问过一句！
如今大哥一进门，三言两语问得清清楚楚，反倒显出他这个成天守在身边的二儿子，不孝不义到了极点！
等把二老的病情前前后后彻底盘问清楚，屋里重新陷入了一片压抑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