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抓起桌上那白瓷酒壶，将自己面前的白酒盅斟得满满当当，酒液甚至微微漫过了杯沿。
夏建国端起那杯烈酒，站直了身子，面向顾长河，郑重其事地将酒盅高高举起：
“顾老哥……大恩不言谢！啥话都在这杯酒里头了！我夏建国敬你！”
话音未落，夏建国一仰脖，六十五度的辛辣汾酒如同一股滚烫的烈火，顺着喉咙直挺挺地灌进了腹中，喝得干干净净，滴酒不剩！
顾长河见状，眼中精光大盛，豪气干云地朗声大笑：“好！夏兄弟好酒量！是个爽快利落的铁汉子！”
顾长河一把抓起自己的酒杯，同样毫不犹豫地倒满了一整杯，冲着夏建国一扬手，仰头一饮而尽！
“哈——好酒！”
顾长河亮了亮干净的杯底，与夏建国对视着。
两个经历了半生风雨的中年男人，隔着满桌热气腾腾的杯盘碗碟，隔着那几本足以改变一个普通家庭三代人命运的厚重证件，在这两声痛饮之中，达成了一种男人之间最沉重、最坚不可摧的终身誓约。
下首处，顾陌笙收回了落在长辈身上的视线。
他垂着眸子，那只空闲的大手从桌面上将自己那本深绿色的工资存折拿了起来。
他没有把存折递给夏清雨，而是极其自然地伸长手臂，拉开了夏清雨身上那件豆绿色羊绒大衣的侧口袋，动作轻缓而利落地将存折塞了进去。
塞完之后，他还隔着厚实柔软的呢子布料，在她兜口上轻轻拍了拍，沉声道：
“揣好了，别掉了。”
夏清雨吸了吸发酸的鼻尖，看着他那一脸理所当然的严肃模样，忍不住破涕为笑，小声嘟囔道：
“顾团长，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我刚才可还没点头说要你的存折呢。”
顾陌笙眼底泛起一丝极浅极淡的纵容笑意，低沉浑厚的嗓音在嘈杂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替你点了头，我替你要了。”
这霸道又不失宠溺的回答，让夏清雨脸颊又是一热，有些羞恼地在桌底下轻轻踩了他那双锃亮的皮鞋一脚，顾陌笙却纹丝不动，反倒将扣着她手掌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
雅间里的暖气开得极足，头顶华丽的水晶吊灯倾泻下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光晕，将每个人的面庞都映照得柔和温馨。
窗外的四九城，夜幕低垂，墨黑色的苍穹沉甸甸地压在迎宾楼高耸的飞檐斗拱上，北风卷着刺骨的湿寒在楼外呼啸而过，空气阴冷逼人，眼看着一场大雪就要铺天盖地落下来。
可这暖气氤氲的雅间屋子里，却春意盎然，谁也没有心思去理会窗外的漫天严寒。
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宛如两棵深深扎根在泥土里的老树，与两棵刚刚并蒂抽条的新树，在地底深处，根须已然在无声无息中紧紧缠绕、融为了一体。
苏兰重新扶着林淑芬在椅子上坐好，亲自执壶，给林淑芬倒了一杯热气腾腾、清香四溢的龙井茶。
随后，苏兰动作麻利地将桌上摊开的房产证、商铺契约文书以及那张八万八千块的存折，一样一样地重新整理得整整齐齐，妥妥当当地装回了那个沉甸甸的深蓝色金丝绒布袋里。
她拉紧了布袋口的金色丝绳，双手捧着，轻轻推到了林淑芬的手边：
“林姐，这些身外之物，是咱们老顾家明媒正娶该给的规矩。您当娘的替清雨收着也好，直接转手交给清雨自己掌管也罢。总之，我和老顾既然把东西拿出来了，那就是清雨这孩子的合法财产。你们老两口放宽心，别有任何心理负担，这是孩子们该得的福气。”
林淑芬看着推到手边那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深蓝丝绒袋子，只觉得那东西像是一捧刚刚从旺火炉膛里掏出来的赤红木炭，热度滚烫惊人。
她想伸手去接，又生怕自己粗糙的手碰坏了这天大的福气；想往外推，又怕拂了顾家二老的一片赤诚心意。
为难之下，林淑芬只得扭过头去，眼巴巴地望向了身旁的夏清雨：
“清雨……你看这……”
夏清雨对上母亲求助的目光，微微沉吟了片刻。
她并没有像寻常小姑娘那样忸怩推辞，也没有理所当然地露出贪婪之色。
她缓缓伸出双手，大大方方地将那个沉甸甸的丝绒袋子接了过来，稳稳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随后，夏清雨挺直了腰背，抬起那一双清澈明亮、不染丝毫杂质的秋水剪瞳，神色端庄而无比诚恳地望向主座上的顾长河与苏兰：
“顾叔，苏姨。您二位今天当着我爸妈的面，给我的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清雨收下了。”
听到夏清雨亲口应下，顾长河与苏兰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由衷的喜色。
然而，夏清雨并没有就此打住，她语气平缓清澈，字字句句却掷地有声：
“我向二位长辈保证，进了顾家的门，我会和陌笙同心协力、相互扶持，踏踏实实地把日子过好。但是，这些铺子、房子和这笔巨款，清雨绝不会拿来贪图享乐、任意挥霍。”
夏清雨目光澄澈如水，坦荡荡地道出自己心中的宏愿：
“我是一名军医，我的职责是救死扶伤。国家培养我，给了我特级军医的崇高荣誉，我每个月的津贴和奖金，已经足够我和陌笙过上极好的日子。顾叔，苏姨，如果往后这几处铺面的租金和存折上的利息，我和陌笙用不上，我想在军区后勤卫生部名下，设立一个专门针对边防前线伤残退伍老兵的医疗救助基金，拿出一部分来，去帮助那些真正吃不起药、看不起重病的贫困战士与百姓。不知这样用……顾叔和苏姨可准许吗？”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包厢内瞬间静了一静。
顾长河猛地抬起头，与身旁的苏兰对视了一眼。
夫妻两人的眼神中，最初闪过了一丝错愕，紧接着，那股错愕便化作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赞赏与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