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国也是眼角泛红，紧紧握着拳头，胸膛一阵剧烈起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惭愧地低声道：“顾大哥，你们顾家这般厚待清雨，可我和淑芬……我们准备的那点棉被、收音机和毛线衣服当嫁妆，怕是连这些聘礼的零头毛边都赶不上啊……”
苏兰闻言，忍不住失声笑了起来，轻轻拍打了一下夏建国的胳膊：
“夏兄弟，你快收起这话吧！什么零头不零头的，我们顾家又不是唯利是图的奸商！你们二位辛辛苦苦把清雨拉扯长大，培养得如此品貌出众、医术精湛，她研发的特效保命丸拯救了多少边境前线的年轻战士？她现在年仅二十岁就挂上了特级军医的职务，待遇比一般的师长还要高出一截！我们陌笙现在也才是个主力团长，照清雨这般前程似锦的发展势头，日后陌笙的军衔能不能追上她都还两说呢！清雨这个人本身，就是全天下最无价的绝世宝玉！能娶到清雨，是我们顾家祖坟冒了青烟，我们准备的这些身外之物，不过是给她锦上添花罢了！”
顾长河端坐在紫檀木雕花大椅上，双手按在大腿上，腰杆挺拔得像一株立在西北风沙里的苍松。他看着满桌子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夏家人，嘴角噙着一抹宽厚而通透的笑意，沉声又补充了下去：
“老弟，妹子，我和苏兰今天拿出这些，除了给孩子们撑腰，其实肚子里还有一层更紧要的意思。”
顾长河端起面前那盏温热的龙井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慈爱而认真地落在了夏清雨身上：
“清雨是个有大抱负、有真本事的姑娘，这么年轻就立了特等功，成了军区破格晋升的特级军医。可话说回来，等她和陌笙结了婚，小两口往后总归是要怀胎生子的。这女人一旦怀了娃、生了孩子，打坐月子到把孩子拉扯到两三岁，头几年里，她的本职事业必定要受天大的影响！”
说到这里，顾长河的面色越发凝重庄严，眼神里透出一股只有身在高位、明察秋毫的老将领才有的远见卓识：
“我在总后勤部和卫生部那边有些老战友，打听得真真切切。现在军医部里的大夫们评高级职称、定专家级别，考核严苛得很。哪年该发表几篇论着，哪年该做几台重大抢救手术，那都是卡着天数算的。女大夫在这条路上，生孩子就是横在跟前最大的一道天堑坎儿！多少顶优秀的女苗子，就是因为生了孩子被困在锅台尿布之间，生生把大好前程给耽搁了！”
顾长河将茶杯稳稳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一叠房产证、商铺契约和八万八千块的存折，字字如金石掷地：
“这些钱，这院子，这铺子，我和苏兰今天全给清雨一个人攥在手心里，就是为了让她心里头有底气！往后结了婚，她若是觉得精力顾得过来、想早些要孩子，那便安心生；她若是觉得自己正当年、想在军医前线上再冲杀几年、晚几年再生，那就晚几年生！在这件事情上，在我们老顾家的大门里，清雨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听七大姑八大姨的闲言碎语，更不用为了买盒奶粉、扯尺尿布，就得低三下四地伸手跟陌笙要钱！”
这一番话说得如同惊雷贯耳，字字句句全掏在了人心坎最柔软的地方。
夏清雨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原本平整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的胸口像是被人突然塞进了一个滚烫的暖水袋，一股浓烈滚烫的暖意顺着心口一路向上翻涌，冲得她鼻尖发酸，眼眶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滚烫的水雾。
桌子底下，一只宽厚、干燥且带着厚茧的大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
顾陌笙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探入她的指缝，不紧不松地将她微凉的手指整个扣在了掌心里。
男人的掌心滚烫，指腹带着长年握枪留下的硬茧，沉稳有力地传递着无声的抚慰与坚定。
夏清雨下意识地侧过脸去看他。
顾陌笙正微微偏着头注视着她。暖黄色的水晶吊灯光芒倾泻在他英挺硬朗的眉弓上，那张素来冷峻如刀削般的面孔上，此刻正盛着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纵容，黑漆漆的眸子里仿佛藏着漫天璀璨的碎星，无声地对她说：别怕，万事有我。
夏清雨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在桌布的遮掩下，轻轻回握住了他。
桌席另一侧，林淑芬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地砸落在了衣襟前。
她这辈子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家庭妇女，没念过几年书，见过的世面也不大。她平日里虽然也心疼闺女，但潜意识里总觉得女孩子成了家，相夫教子就是天经地义的本分。她万万没想到，顾家二老，竟然能开明通透到了这般不可思议的境界！
她不是那种见钱眼开、贪图富贵的市井泼妇，可这份实打实、掏心掏肺的诚意与尊重，比这世上千千万万句好听的场面话，都更让她这个当娘的觉得踏实，觉得心安！
“苏姐……”
林淑芬声音哽咽着，猛地站起了身子。
她绕过宽大的红木转盘桌，几步走到了苏兰的身边，伸出那一双因为长年劳作而布满粗茧、微微颤抖的双手，一把紧紧握住了苏兰的手腕。
苏兰也立刻站起身来，反手将林淑芬那双冰凉粗糙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林淑芬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嘴唇颤抖着想道谢，却发现任何话语在这样的真情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苏兰则是满眼心疼与欣慰，伸出另一只手，在林淑芬的手背上轻轻拍抚着。
这一刻，没有军职高低的差距，没有大院干部与普通工人的门第鸿沟，有的只是两个母亲为了儿女后半生幸福而紧紧相连的赤诚之心。
另一头，夏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汉子，胸膛剧烈起伏着，眼角同样泛起了通红的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