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书记要看哪一份?”
楚河看着秘书手里的文件夹,没有伸手。
“秘书处只让我转告您,明早碰头会,严正会提交最终报告。”
“报告内容呢?”
“建议对祁同伟停止职务,采取组织审查措施。”
赵刚站在旁边:“理由还是拒不承认?”
秘书点了点头:“严正说,新的证据已经足够。”
楚河接过文件夹:“知道了。”
秘书离开后,赵刚关上门:“三年前的材料要不要现在拆封核对?”
“登记。”
“只登记,不看?”
“文件袋封存完整,取出时间和用途写清楚。”
赵刚拿来登记簿,楚河在“调阅人”和“用途”两栏分别写下姓名与明早省委碰头会审阅。
他拆开柜门,取出那只旧文件袋。
封口上的印章保存完好,编号却已经褪色。赵刚看了一眼,低声问:“这里面真有能挡住严正的东西?”
“能不能挡住,要看他明天怎么解释自己的报告。”
“您早就知道祁厅长提交过这份材料?”
“知道。”
“为什么一直没拿出来?”
楚河把文件袋放进公文包:“材料有材料的程序,时机也有时机的程序。”
赵刚没有再问。
第二天上午,省委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沙瑞金坐在主位,李达康和几名常委分列两侧。严正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报告,章文斌和周明远分别坐在他身后。
祁同伟也到了,手边放着个人说明和附件清单。
严正没有寒暄,直接翻开报告:“经过两周复核,专案组认为,祁同伟长期利用职务影响力,与赵家形成隐性利益共同体,建议立即停止其职务,采取组织审查措施。”
李达康当场问:“具体利益是什么?”
“报告第三部分有分析。”
“我问的是具体利益。”
严正把报告推过去:“赵立春推荐,祁同伟升迁,赵家案由祁同伟参与办理,这些事实已经写清楚。”
“升迁有组织决定,办案有会议纪要。”李达康翻了两页,“你把会议纪要放在附件里,却在分析部分不提,这是故意漏写,还是你没看懂?”
“会议纪要只能证明程序表面存在。”
“表面?”
李达康把一页纸拍在桌上:“七名常委签字,分管领导审批,法制部门审核,你一句表面就抹掉了?”
严正转向沙瑞金:“沙书记,李达康同志一直在回避一个问题,祁同伟和赵家有长期接触,这是客观事实。”
“接触不等于利益交换。”沙瑞金翻到证据目录,“你说的境外账户摘要,来源编号在哪里?”
“境外机构提供。”
“哪家机构?”
“涉及保密,暂不能公开。”
“有司法协查回执吗?”
“正在办理。”
“有银行认证吗?”
“还没有。”
沙瑞金把报告放在桌上:“那它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作为定性依据。”
严正的手掌压住报告:“报告还列了谈话材料。”
周明远开口:“谈话人员没有提供利益交换的具体事实。”
严正转头:“周组长,专案组报告已经形成。”
“所以我提出补充意见。”
“你的意见不代表专案组。”
“那就注明是调查组长个人意见。”
严正盯着他:“你是在拆专案组的台?”
周明远把一份材料放到桌边:“我要求报告保留两项内容。第一,现有材料未发现新的犯罪事实。第二,境外账户摘要尚未完成核验。”
章文文斌侧过身:“严书记已经决定不纳入。”
“决定可以记录,材料不能消失。”
严正看向记录员:“把周明远的意见记为个人保留,不作为报告内容。”
记录员抬头:“请明确,是个人保留意见,还是专案组内部不同意见?”
严正的手指落在桌面上:“按组织要求记录。”
“组织要求的具体表述是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周明远将收文登记翻开:“昨天严书记要求停止客观取证,按既定方向形成分析报告,这项要求已经记入收文记录。”
李达康转头看向严正:“你还要求停止客观取证?”
“这是为了提高效率。”
“效率不能拿来删材料。”
严正看向楚河:“楚副书记,你也准备跟着他们质疑?”
楚河翻开报告,逐项查看附件。
“我只问几个问题。”
“你问。”
“报告认定祁同伟与赵家形成利益共同体,依据是职务履历,工作接触,未经核验的境外摘要,以及没有具体事实的谈话推断。”
“这些材料相互印证。”
“哪一项能证明利益输送?”
“利益输送未必留下转账。”
“那就写明请托事项。”
“正在查。”
“哪一项能证明祁同伟绕过集体决定?”
“他在多项文件上签过字。”
“签字不等于绕过集体决定。”
“你总是拿程序来替他开脱。”
楚河合上报告:“报告需要事实支撑,和替谁开脱没有关系。”
严正提高声音:“如果每一项都要等到证据完整,纪委还怎么查案?赵家余毒是不是要等到重新盘活,才算存在?”
沙瑞金看着他:“严书记,今天审议的是祁同伟的报告。”
“祁同伟就是赵家余毒留在政法系统里的钉子。”
李达康站起身:“你说话要负责!”
严正也站了起来:“我当然负责!汉东干部互相护短,祁同伟受赵立春提拔,楚河替他设计程序,李达康替他挡舆论,这还不叫利益共同体?”
楚河拿起会议记录,在意见栏写下一行字。
“对报告事实依据和程序完整性持保留意见。”
他签下姓名,将记录推到严正面前。
严正扫了一眼:“你这是公开反对。”
“意见已经写明。”
“你既然反对,就把祁同伟的问题全部担下来。”
“报告由您提交,责任由签发人承担。”
严正的脸色变了变。
沙瑞金伸手:“把报告和会议记录都给我。”
秘书将材料送到他面前。
沙瑞金翻到最后一页:“楚河,你说报告程序不完整,依据是什么?”
楚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那只旧文件袋,放在会议桌中央。
封口上的红色印章露出来时,严正的手从报告边缘移开。
“这是什么?”
“祁同伟三年前提交的历史履职自查与整改材料。”
严正看向他:“三年前的材料,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今天的报告正在审查同一段历史。”
“省纪委档案里有复核意见,专案组已经看过。”
“专案组看过副本。”
“副本和原件有什么区别?”
楚河没有回答,只将文件袋推向沙瑞金。
“这份材料曾按绝密文件归档,调阅需要经过规定程序。严书记接管案管权限后,没有查阅到它,原因要问调阅流程,不该归咎于档案隐瞒。”
严正站起身:“你不要故弄玄虚!”
楚河抬眼:“文件就在这里,您可以先看。”
沙瑞金拆开封口,取出第一份材料。
祁同伟的姓名,职务和提交时间写在首页。后面几十页,是他对早年矿权审批,赵家案办理以及与相关人员接触情况的逐项说明。
李达康往前倾了倾身。
沙瑞金翻到最后一页,办公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严正盯着那张纸:“沙书记,这类个人自查只能说明他想争取宽大处理。”
“继续看。”楚河说。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脸色逐渐沉下来。
“关于祁同伟同志历史履职问题,中央有关部门已经完成复核。”
严正向前一步:“后面写的什么?”
沙瑞金没有念,先把文件递给了楚河。
楚河翻到落款处,将最后一页转向众人。
鲜红的批示印章压在结论旁边,下面只有一行字。
“不予追究,下不为例,戴罪立功。”
严正伸手去拿,楚河按住文件边角。
“严书记,先看清调阅范围。”
“拿给我!”
“这是绝密材料,须由省委书记审阅。”
沙瑞金将文件收回:“楚河说得对。”
严正站在桌边,嘴唇动了动:“这份批示,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
楚河看着他:“因为您接管案管室后,调阅的是副卷和复核意见副本,没有按规定查询绝密档案目录。”
“你们故意隐瞒!”
“绝密档案有登记。”
“登记在哪里?”
“档案库。”
严正转向沙瑞金:“沙书记,汉东省委从未向我交代过这份文件,导致我依据不全,方向出现偏差。”
沙瑞金将批示页压在桌上:“你接到的是复核历史问题的任务,不是凭一份未核验的境外摘要推翻中央已经作出的处理意见。”
严正还想开口,楚河把报告重新翻开。
“报告建议停止祁同伟职务,理由是他拒不承认与赵家存在利益联系。”
“这是他的态度问题。”
“中央批示已经明确历史问题不予追究。”
“那是对过去问题的处理,不代表以后不能查。”
“可以查新的事实。”
楚河指向报告证据目录:“但您现在提交的内容,没有新的犯罪事实。报告把祁同伟拒绝承认未经证明的事实,写成对抗组织审查,已经超出调查范围。”
沙瑞金看向严正:“这份报告退回补正,暂停对祁同伟采取措施。专案组继续保全材料,但不得按既定结论诱导取证。”
严正握着椅背:“沙书记,您这是放任政法系统形成独立王国。”
“你可以保留意见。”
“我不同意!”
“不同意也要执行。”
秘书拿起会议记录,递到严正面前:“请您在处理意见栏签字。”
严正看着那一行字,迟迟没有落笔。
楚河收起旧文件袋:“批示原件由省委保管,复印件按机要程序送省纪委案管室。今天的报告,连同周明远的补充意见,一并归档。”
严正抬起头:“楚河,你是不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我在等事实被摆到桌面上。”
严正没有再争,拿起笔签下名字。
会议还没有结束,省委办公厅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秘书接完电话,转身看向沙瑞金:“沙书记,省纪委那边又送来一份紧急情况说明。”
“谁送的?”
“周明远。”
秘书把文件放到桌上,声音放轻了些:“他说严正昨晚要求更换调查组长,还让章文斌在没有常委会备案的情况下先行接管专案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