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尹,明察。”
明晓把语气放得又软又低,像被逼到无路可退,才不得已吐出一点隐情。
“属下到府学,明里是为账目,实则是想暗中打探李念安。属下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
“你在户曹,何以会对命案嫌疑如此上心?”
包拯冷声追问。
“府衙查案,自有差人。你一个小吏,夜半翻档,暗访人证,已有越界,你究竟为了什么?”
明晓抬头,飞快地看了包拯一眼,像被训得狠了,眼眶都红了。
她这一眼是做给陈江看的。
陈江多疑,她越是被逼得委屈,他越容易信她另有所图。
她的担忧是真的,因为她担心自己演砸,把包拯布好的局给毁了。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耳中是自己心跳擂鼓一般的响声。周围的私语像退潮一样低下去,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缓缓直起身来,跪得极直。
“回府尹。”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涩,像在嗓子眼里磨了许久。
“属下……并非江宁人氏。”
包拯“嗯”了一声,只道:“你是开封府荐来江宁应试的。户曹簿册上,写的是祖籍江宁,寄籍开封。本府问的是,你一个开封人士,为何千里迢迢跑到江宁来?若说谋个前程,开封府机会难道不比江宁多?”
明晓低声道:“其实……属下是有些旧事,必须到江宁来办。”
“旧事?”
包拯的语气不轻不重,却正好压在“旧”字上。
“什么旧事?说。”
明晓像被逼急了一般,猛地抬头,眼圈已经红了。
她张了张口,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堂上极静,连陈江衣角摩擦砖地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她偏了偏头,目光越过跪着的孟元和王虎,最后停在陈江侧脸上。
陈江还是那个姿势,头没抬,腰却挺得板正。他身旁的孟元已经哭得没声了,只剩肩膀轻轻耸动。王虎咬着牙关,下颌绷得发青。
明晓收回目光,声音忽然低得几乎听不见:“为的是……家父旧事……”
堂上“嗡”地一声,像平静的油锅里溅进一滴水。
包拯不动声色:“你父亲是谁?”
“福建……陈安石。”
几个字落地,像几颗铁钉,直直钉进堂上的青砖缝里。
陈江的肩膀没有动,可明晓看得清楚,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猛地一缩,又极快地舒展开。他仍没有抬头,但太阳穴边有根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明晓的心也突突直跳。她知道,只差一点了。
包拯面不改色,只微微倾了倾身子:“陈安石?乃何人?为何旧事?”
明晓的声音还是低,却比刚才更稳了一点:“家父陈安石,乃福建泉州人士,庆历二年殁于非命。”
堂下已经炸了锅。
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而陈江,在听到“家父陈安石”的瞬间,猛地抬起了头。
他这一抬头,明晓反而有点怕了。
一瞬间,他的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一头被困在牢里多年的老狼,突然听见了猎人的脚步声。震惊、愤怒、不可置信,在他眼底翻搅成一团,又迅速被一股更冷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没有失态,至少没有像明晓预想中那样暴起或质问。他只是死死盯着她,像要把她从这张皮里活活剜出来。
可明晓看见了。
看见他眼底的血丝一寸寸漫上来,像被火烧过,又浸了冰水。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四周尽是灰蒙蒙的怒意。那目光像两把生了锈的刀,不锋利,却钝重得要命,一寸寸剐在她脸上。
明晓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她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到天灵盖,嗓子眼发紧,嘴唇也跟着干得厉害。
她想避开他的目光,可又不能。她不能退。只要退一寸,这出戏就白唱了。
可被陈江这样盯着,她整个人都像被丢进了冰水里,从头皮到脚底都在发麻。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背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兽。她的手指在袖子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止住。
这他妈真不是人干的活。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可脸上还要绷着那副又痛又倔的神色。
陈江没有出声。
他不信她。
明晓看得分明。他嘴上没动,可眼里那点忽明忽暗的光,摆明了是在飞快地算计、分辨、回想……
他凭什么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胥吏,站在公堂上,红着眼说自己是陈安石的遗孤。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荒谬。更何况陈江……可是陈安石的兄弟,对陈安石的一切都熟得不能再熟,怎会轻易被三言两语唬住?
陈江到底没有出声。
明晓跪在堂下,与他不过丈许之隔,却觉得那沉默比任何一声怒喝都更压人。他像一尊铸铁的旧像,外面还裹着层灰扑扑的布,内里却早已烧得通红。额角青筋还在跳,眼底血丝未褪,可他就是不开口。既不否认,也不质问,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不肯再露。
明晓忽然就明白了。包拯为何偏要她来演这一出。
陈江这个人,实在太难对付了。
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依然死死攥着最后一点清明,这种人除了心思缜密之外,心理素质也是极强,若是放到她前世那套审讯系统里,至少得熬上几个通宵,还得防着他反过来把审讯的人带进沟里。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包拯一眼。
包拯端坐堂上,面上瞧不出半点波澜,只在她看过来时,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眼。那意思明晓读懂了:别慌,继续。
她闭了闭眼。
眼前极短地一黑,耳边却像退潮一样,把堂上所有杂音都滤远了。她想起前世在体制里那些年,临到年终审计,被临时拽去参加某些场面,面对一屋子比她高出好几个级别的人,问一句都要在舌尖上转三圈才敢出口。那时候她也怕,也慌,可最后总能稳下来。靠的是一口气,把自己先摁进那个身份里,真信了自己该站在那儿。
再睁眼时,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她从怀中取出那沓包兴之前给的纸页,双手呈上。包兴上前接过,转呈到案上。那纸页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发黄,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这是王公旧年亲笔书信的誊本,共三封。其中一封言及‘安石遗孤’,说陈氏尚存一脉,寄于民间,未敢声张。属下知道,王公字迹不难查。若府尹不信,可着人再与开封府留档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