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站在暖阁中央,背对着炭火,脸上被明暗交替的光照得发僵。
包拯早不让,晚不让,偏偏这个节骨眼让造假?
她觉得有些不靠谱。包兴看着她,像早知道她会这个反应,只朝老仵作递了个眼色。
暖阁里那盆炭烧得很旺,三人的影子被放得很大,晃动不停,像一场还没开演就乱了套的傀儡戏。
之后,他们在暖阁里又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说了什么。只听见老仵作间或压着嗓子应两声,包兴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明晓的声音偶尔传出一句半句,很快又低下去,被风雪盖住。
等明晓再从后堂出来时,脸色有些异样,极不自然。她走到廊下,被冷风一激,像从一盆温水里猛地被推进雪地。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一想到接下她来要做的,就浑身不得劲。但她脚步顿了顿,还是朝公堂方向去了。
堂上灯火已摇,陈江还跪在那儿。
明晓回想包兴方才说的话。
包拯给她出了两个方案。
A方案,就是那套假指纹。
b方案,则是让她当堂演戏,装作她陈明之,是陈安石流落在外的遗孤,自幼被王安石暗中收养,此番来江宁,就是为生父陈安石之死而来。
陈江知道她是陈安石的孩子就不可能不受触动。只要他一失态,很多事就好问了。
明晓当时就想说,这不就是“A or b”让她选吗?她能选“or”吗?
她思索再三,觉得造假指纹还是不靠谱,所以选了b演戏。
她也明白了。包拯其实并不是要她造假,而是要她自己选。若一上来就让她冒充陈安石的孩子,她多半会撂挑子。可先丢出一个她觉得有破绽的假指纹,再递来一个“演戏”,她便会觉得后者至少干净些。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选了b,因为并没有“or”她可以选。
只是陈江这人,心细如发,若是冒然说自己是陈安石之子,他却从她身上找不到半点父亲痕迹,反而会起疑。老仵作拿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卷宗,告诉她陈安石的身形、习惯、左臂旧疤、穿衣喜好,甚至死前那几日同李通叔说过什么话。
明晓不敢怠慢,一条条记下,像在背一页从别人命里撕下来的残片。她越背,心里越发虚。
同时心里也知道,包拯这是早就查到了当年的建溪旧案了。
最后,包兴把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说是府尹让交的。
明晓翻开一看,里头是王安石几封旧信的誊录,上面确有“安石遗孤”之说。不是全假。
王安石当年确曾寻过陈安石的后人,只是没寻着。包兴说,包拯让你把“陈明之”与“陈安石之子”这两层身份叠在一起,真真假假,陈江才无从分辨。
明晓捏着那册子,只觉指尖像被细针扎着。
还好她之前在府学门口已经对陈江撒过一次谎,说自己是王安石派来的人。如今要演陈安石之子,倒也不全是凭空起谎。两段假话至少能咬上榫头。她甚至可以在陈江起疑时,故意说一句“我早暗示过你,只是你不敢信”。可她也清楚,陈江不是别人,这人老练得可怕,又比谁都熟悉陈安石。她若露出半点破绽,不但诈不出真相,还会被陈江当堂反咬一口。她只能赌。赌陈江再冷,也有软处。赌王安石这层关系,能把他最后那点逞强击穿。
她从侧旁重新绕回堂下。
此时包拯正在审那卖簪的老妇人。
老妇人跪在地上,一开口就哆嗦。
“李郎君那天来,拿一对银丝耳饰押在老婆子这儿,专挑那支有弯的旧簪。老婆子还说,那弯了的不好看,他说弯了才像。”
老妇人说着,往自己臂弯比划了一下。
“他问老婆子这簪子是不是只有一支,老婆子说就剩这一支了,他便急急拿走了。”
包拯问:“他可曾说自己为何要买旧簪?”
老妇人摇头:“没说。只说他娘喜欢旧的。老婆子心里也打鼓,可又敢多问。”
包拯让人把那支凶器铜簪递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眯眼看了半天,没敢碰,只抖着声说:“看着像,可老婆子不敢确定……”
包拯点头,命她退下,又看向张捕头。
张捕头便说,李念安家中旧鞋底有河岸红泥。李念安在悦来客栈出现的时辰,与钱万通死后的时间段正好扣上。
包拯听罢,声音沉了沉:“李念安买旧簪,是仿凶器,混淆视听;案发后进出客栈,如今又畏罪出逃。此子年岁虽小,心机倒深。如今既已潜逃,便按律缉拿。”
这一句“畏罪潜逃”压下来,堂下百姓像炸了锅,有人骂,有人叹,也有人说看不出那少年竟做出杀人这种事来。
明晓站在人堆外,心里明镜似的。李念安没有逃,他正躲在清风楼最深处。可包拯偏要这么说,就是在把堂上几人往死角里逼。
陈江仍跪着,脸色虽未大变,垂在膝上的手却已经攥成了拳。一旁的孟元也是慌的不行,嘴里一直喊着“不是的、不是的、人不是念安杀的……”,而王虎也是脸色极差,一直在隐忍着什么,但陈江没有开口,几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冲动乱说话。
可明晓知道,这是包拯早就布好的棋局,他每一步都下得巧。
包拯忽然道:“陈明之。”
明晓一震,知道该她出场了,连忙出列行礼。
包拯的声音带着公堂上特有的压迫。
“本府问你,前些时日,你为何频繁出入江宁府学?”
明晓垂下眼,模样恭顺:“回府尹,属下奉户曹差事,到府学校对刻书账目。”
“校对账目?”
包拯翻着案上的卷宗。
“可据本府所知,你不仅去了供备处、刻书坊、库房,还几番与府学生员李琮、张咨、李念安等多人往来。有人看见你到藏书楼调阅旧档,还曾私入杜醇杜先生的休息室。这岂是校账目四字能说尽的?”
堂下起了一阵极轻的私语。
陈江仍旧跪着,头没抬,可明晓看见他肩颈处的肌肉比先前更僵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