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后几天,总部大会议室腾出了一整张长桌。
桌上别的都撤了,只并排立着四摞账册,一摞一个来处,封脊上的白标签写着一行一行的名目;标签贴得齐整,有的边角起了毛,一行行名字都还在。
从前季报各口各报,账册回到各自的柜子;这回不一样,四本账要归到一张表上。
会开得素,没有横幅,也没有席卡,来人按口坐,坐下就摊开本子;杯子在每人手边,茶沏得不烫不凉。
会计口的老会计坐在长桌一头,眼镜架在鼻梁当中,手边一壶浓茶,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玛琪起身报了一句:“王先生,人到齐了,册子也到齐了。”
开场没有客套,就一条:各口报数,会计口归总,一栏一栏过。大表是提前铺好的,纸幅比寻常的宽出一截,栏头四格:影视、歌、网络、岛;底下是一行一行的空线,等着填。
念一栏,划一笔,屋里只剩下纸声和笔声;各口来的人坐在对面,谁的那一栏被念到,谁就应一声,应完再没别的话,都盯着自己那一栏。
影视那栏最厚,几部戏的尾巴还长着,一部戏的进项分几行落:院线的、影碟的、电视的,各走各的格,一条一条往里添。
影视那栏的末页,另夹着一份薄册子,京城光线随账报的,是旗下艺人的年报表。首页落着田月的名,字底下压着一行小注:人齐,账清,勿念。
表是霍纹溪的手笔。她如今是经纪总监,名片换了三回,底下的艺人从四个名字排到了两页纸。
批注还是那手半港普的腔调,写得像拉家常:黄小明一年三部古装,档期排到明年开春,片酬翻了四倍,人没飘,给剧组送盒饭的钱照旧走自己的账;
辛柏青推了两部戏,回头扎进话剧团排了小半年,他那一行最短,就一句,人稳,戏骨的路子走对了。
高美丽那一行,霍纹溪添了着重号。文艺片拿了提名,没得奖,表格边上她批了一行小字:差一口气,明年补上。
册子末尾是霍纹溪自己的一行:新人带了十二个,成不成,明年此时见。
王井把册子从头翻到尾,翻回黄小明那一行,在片酬翻四倍底下画了一道线:“当年签他的时候,一屋子人都说这笔亏了。”
老会计端起浓茶呷了一口:“账上有他那一笔,亏没亏,册子说话。”
翻到中影合拍那一页,报数的人顺嘴捎了一句,说韩山评前头带话,下一部戏,内地的映期他亲自盯着排。王井嗯了一声,让把原话记进备忘,一个字不改。
歌那栏比上一年厚了薄薄一层,彩铃那笔挂在线头上,隔几天添一格。
网络那栏最新,纸也最白,添得也勤,落的多是零碎数,碎归碎,笔笔见字。
岛那栏最简单,一行维护,一行添置,还有一行是给冬天留的。
中间有两笔勾落得慢:一笔是两处记法不同,一处按到手的日子记,一处按开出的日子记,说开了,当场换了个记法,数就平了;
一笔要等月报上的尾数,尾数不到,谁也不肯先勾,等到晌午,数到了,勾才落了下去。
半上午过去,大表上画满了一排一排的勾。
老会计把最后一册挪到面前,一页一页捋过去,捋一页,屋里静一分;对到末一行,他把册子合上,双手在册面上按了按。
“账对得上,数都在册上。”
顿了顿,又添一句:
“干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见四本账坐一桌。”
前世一句带过。这一世没有幻灯片,四摞册子并排一放,丑的俊的都在灯底下,一页一页地过。
王井坐在长桌另一头,本子摊着,一直没怎么落笔,听到这里才合上:“往后每个季度都这么坐一回。”
屋里静了一静,随即有人笑出来,说那好呀,往后每一季的茶,都得多备两壶。老会计难得地也笑了,说这两壶茶,算他的。
笑声里,记录的小伙子手快,老会计那两句照单全收;回头誊的时候才发现,
“桌”字写成了
“锅”字。他脸一红要撕,旁边的人把纸按住,拿笔在
“锅”
字上画了个圈,说错得有意思,留着吧。那页纸到底没舍得撕。
账的事到此收了口。细账照旧折好,送进内室入册;报到外头的,只剩一句:都对得上。总表的封皮上,玛琪照例落了批注,照样简短:一行字,落完笔就起身。
单子往旁边一挪,筹备的进度接着上桌。
各口照单报:美术的景搭到了七成,木工收了尾,漆工进场。
动作队的训练进了场,清早一场,天黑前一场,报的是天数,不是招式,走廊里隔一阵能听见队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得齐整。
特效那头,第一批镜头过了眼,看的时候屋里没人说话,看完灯一亮,有人抬手要鼓掌,管事的摆摆手:
“还早呢,这只是一批,后头还有得磨。”
说的是实话,屋里也没人泄气;
这批归了档,下一批的日程就往前挪了一格。
特效口的续约,是散会前签的。挖角的风声过了小半年,对面又来过两回,价码一回比一回高;
这头没人挪窝,反倒是续约的纸,一张一张自己送了上来。领头签字那天落着小雨,他签完把笔递回来:“王导,墙砌了一半,手底下人有活儿,不想走了。”
王井把约书合上:“不是不想走
是墙里头长东西。往后谁再来挖,先让他看墙。”
进度表的末一栏管着日子,大半还空着,只有开春的位置上,不知谁先用铅笔写了两个字:三月。
念到这栏,念的人把声音放得平,不多不少,就这两个字;玛琪伸手把表挪近了些,拿铅笔沿着那两个字轻轻描了一描,描完搁下笔,把表推回原处。
屋里的人都看见了,谁也没接话。
这一世的日子是用铅笔写的,浅得几乎看不见,却没人打算改。
桌角还压着一张单子,是金镛剧第二部的筹备单,跟进度表并排压在一处,纸角对着纸角;筹备单上只有纲目,没有名字,照老规矩,先看基本功。
选人的事有人报了一句,说拟交给下面先过第一轮;他听完没有添话,只点了下头。
再往下,是一页漂亮国来的传真,乔森的字照旧省着用:那边的班底排定了,棚期落了格,一切按表走;短的传真最省事,一眼看完,点位都在格子里。
一天的事报完,会就散了。四摞册子收进柜里,表上那格描过铅笔的日子,还留在原处。
傍晚,京城的电话到了。接电话的是王馨。她说家里都利索了:葡萄下了架,叶子落了,藤架现出了骨架;外公前天把架下那把竹椅收了,说晚晌一凉,坐不住了。
她笑,说那只猫不情愿,蹲在原先摆椅子的地方,一等就是一下午;胡同里的落叶厚,扫了三天才见着地皮。
她说着说着又笑,说外公如今看天气预报比看戏还上心,一说明天有雨,早早把盆盆罐罐摆到檐下接水。他问外公身子可好。
那头说好着呢,饭量没减,就是念叨,说今年入秋干脆,该下几场雨才好。临了,她压低了点声,说外公让她带一句话,一个字不许改。说完她学外公的调子,一字一顿地念:“该收的收该种的种。”
念完她自己先笑了,说这差事她练了三遍,比念课文还认真呢。他握着听筒,应了一声:“记下了。”
挂了电话,他把外公这句话记了一笔,字写得慢,写完又看了一遍,才夹进手边的本子里。
总账合上那天,玛琪把来年的新账本领了回来,没往各屋发,先送到了他案头。
他翻开头一页,笔悬了悬,落下一行:外公说,该收的收,该种的种。
落完把本子推还给她:“发下去都照这个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