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井在内地办了两天事,事都办在饭桌上,一件一件磨。回程那晚,车子拐进一条老街,走不动了。前头围了人,里三层外三层,个个伸着脖子朝一个方向看。
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临街的小店把电视机搬到了人行道上,屏幕对着马路,里头有人正唱歌。
南边那家电视台的唱歌比赛,从夏天一路唱到秋天。夏天里满街看的是球,入了秋,电视又都调到了一处,这回热闹落到了歌台上。
街面上的铺子早把它的点摸熟了,天色往下一沉,就把电视往外搬,凳子往门口一摆,比什么广告牌都好使。
修车的老师傅收摊前嘟囔了一句:“又得晚半小时回家。”
“半小时算什么。”旁边的摊主笑,“你哪天不是看到散场?”
“那不一样。”老师傅把扳手往箱里一扔,“今儿是我认得的一个后生上台。”
“你认得?”
“街坊嘛。”他说,“唱得好不好,我都得看一眼。”
卖凉茶的歇了摊,修车的收了扳手,理发店门口的凳子空了一半,人全挤到那块小小的屏幕前头。月饼的摊子也摆出来了,红纸金字的盒子码得老高,没什么人看,人都看屏幕。
他站在人堆外头,跟着看了一会儿。歌声从那小小的方匣子里出来,混着锅气,混着尾气,一条街跟着哼后半句。有个大姐看着看着,抬手抹了一把眼角:“这姑娘不容易呀。”
旁边的人问她:“您认识她呀?”
“不认识。”大姐摇摇头,“就是听着心里发酸。”
“那您还看?”
“看呀。”她把袖子放下,“日子这么过,听个哭腔,反倒畅快。”
旁边没人接话,因为大家都在听。巷口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打电话,打了又打,打到手酸,换一只手,捂着耳朵接着打。
一曲唱完,屏幕里掌声起来,屏幕外的人也跟着拍手,有个大爷点评得实在:“这嗓子稳当,没飘。”
旁边的人问他:“老爷子,您也懂这个?”
“不懂。”大爷摇头,“稳不稳还是听得出来的。”
“那您觉着谁能走到最后?”
大爷把手指在裤腿上敲了两下:“看谁唱到最后一句还有气。”
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学着屏幕里的人比划,比划到一半,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他拐进小店买了瓶水。老板找钱全凭手感,眼睛没离开过屏幕,数得不多不少。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问还走不走,他说,再等一首歌的工夫。
老板这才回神,冲他笑了一下:“先生也是来听歌的?”
“路过了。”
“这条路,这几天天天堵。”老板把钱递过来,“堵得人心甘情愿。”
他把钱收好,说这条路堵得值。
歌听完他才上的车,上车前回了一下头,看见人墙又厚了一层。
回到港岛,天还热着,只是热法不一样了,海风一过,秋天在里头露了个头。
音乐板块的负责人抱着报表进了小会议室。表摊开来,就两栏,一栏是名字,一栏是歌名。名字那栏快填满了,歌名那栏还空着好几格。
表是手抄的,格线用尺子一道一道画出,干净得能直接入册。
“来报名试音的人一茬接一茬,”负责人把表推过来,“有念书的,有在琴行里教了几年琴的,还有抱着自己的歌来敲门的。彩铃那门生意头一回显出样子,几首歌挂在线上,被人买去当了铃声,一个传一个,账上那栏的数字,自己往上走。”
翻过一页,负责人又说,板块里有人主张跟着热度走:该签的赶紧签,该上的节目赶紧上,唱片加印,商演排满,趁热打铁。
王井把表一页一页看完,又翻回头一页,只问:“歌呢?”
负责人的话停在半道上,愣了愣,说,有几首在录。
他把表合上:“把人先看住,签可以慢一点,歌得挑得住。”
负责人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出门的时候,脚步比进门时慢。前世一句带过。
这一世没有复盘,全是直播:街上的歌一句一句,会议室的表一页一页,从夏天到秋天,都是他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
主意定得也干脆:那趟车,不去挤。自家盘子里现成有几个嗓子稳的,挑了两三个,先叫来试音。外面把这一段叫观望;在自己这儿,其实就是一件事:先把歌听完,再开口说话。
试音头一天,录音间里多了一箱梨,是录音师从家里捎来的,说秋燥,开口之前先润润嗓子。先来的两个,开口就听得出来,是练过底子的,一个字一个字都站得住。
录音师问先来的那个:“你练了几年?”
“八年。”
“八年还来试?”
“来。”那人说得坦然,“练得久,不代表唱得对。”
录音师没再问,让他把整首唱完,一句没打断。
那几天,录音间的灯亮到后半夜,录一句,停下来抠一句,抠明白了再往下走。挑的歌也不打眼,只过一道耳朵:调子顺不顺,词实不实,嗓子一开口飘不飘。慢是慢,可没人心浮。
有个来试音的年轻人,头一回进棚,紧张得手心冒汗,站到话筒跟前,手没处搁,顺手从箱子里抓了个梨,攥在掌心,攥得就跟攥着话筒似的。
屋里人先都没作声,等他把梨举到嘴边要“喂”一声,笑就炸开了。他自己也笑,一笑,肩膀松了,开口唱头一句,倒是有模有样。
录音师在玻璃后头探出头来:“再来一遍,照刚才那样唱。”
年轻人问:“刚才那样,是哪样呀?”
“攥着梨那样。”录音师说,“松着唱。”
年轻人把梨换了个手,这一遍,比头一遍还稳。
录音师后来说,这个梨,比话筒好使。
录出来的几条,他听了一轮,留下两首让再磨。磨的意思,就是把飘的那一点按住,把糙的那一点磨平。稳当,比什么都值钱。
又过了两天,有人拿着一盘带子进办公室,说网上传得凶,拷来拷去,拷了不知多少手,到这儿连壳上的字都磨没了。带子在大桌上放,人围成一圈听。
听到一半,有人先憋不住笑,笑完听完,谁也说记不住调。怪就怪在这儿:出了门,嘴上不承认,脚底下跟着拍子,走到哪儿哼到哪儿,哼的都是那两句。
王井把带子听完,说:“土是土,可真。热度过了,歌还在。”
有人问:“那咱们签不签?”
“先放着。”他说,“歌放一放,看它还在不在。”
“要是不在了呢?”
“不在的,本来就不是歌。”他把带子推到一边,“在的,自然会有人来敲第二回门。”
带子他没让收走,说留一份,放给录音间的人也听听。这一回,它从一盘没有字的带子起步,来路他全看在眼里。
夜里,京城的电话来了,是王馨。
“哥,外公现在也看上唱歌的比赛啦,比看球还认真呢。”
他问,外公看了怎么说。那头先笑了一声:“评啦,就一句:唱得都好,就是话筒太花。”
他在这头笑出了声。王馨说,外公说完就去给藤浇水了,走之前还撂下一句:再花的话筒,也替不了人唱半句嘛。他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歌”那一页的头一行。
他又问:“外公夜里还听球吗?”
“球听完了,现在夜里听歌。”王馨说,“他说歌比球静,不耽误睡。”
“那他睡得着吗?”
“睡得着。”王馨笑,“他听着听着就睡了,收音机开着过夜,我早上给他关上。”
月底,玛琪把月账送上来。月账比前几个月厚了些,翻起来沙沙地响。翻到音乐那栏,她停了停,拿铅笔把那栏圈了圈,圈得松松的,像怕把纸圈疼了。
这一栏垫底垫了好些个月,这个月头一回不垫底。
“圈它做什么?”他问。
“留个记。”她说,“头一回。”
页脚上,她添了四个字:歌有回声。他看见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办公室角落的电视开着,停的还是那个台,声音关着。屏幕上,南边那场热闹还在唱,唱得满面是光。热闹是别人的热闹。
玛琪把月账接过去,合上,手在封皮上轻轻按了按:“账,是自己的日子。”
他问:“那栏还垫底吗?”
“不垫了。”她说,“下个月也不用我圈了。”
“圈一回就够了。”他说,“记着这一回,比记十回强。”
玛琪把本子抱好,出门前说了半句:“歌也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