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空,吵嚷声浪几乎掀翻了天。
陆渊那番全城广播的余波还在空气里震颤,巨大的授权终端已经在广场中央架了起来。那是苏小夜连夜赶出来的东西——三指厚的黑铁台座,台面嵌着一面半透明的规则光屏,掌心按上去,心底那点最亮的念想就会被抽离出来,化作一缕淡金色的气流,汇入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气运罗盘。
不强迫。绝不强迫。
这三个字,陆渊在广播里重复了三遍。
可广场上的人,显然没听进去。
东边,排起了长龙。
队伍从授权终端一直拐到广场边缘的废墟断墙后头,足足排了三百多米。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满身灰尘的半大孩子,甚至还有几个断了一条胳膊的退伍兵。他们排得很慢,却很安静,轮到谁,谁就把布满老茧的手掌按上光屏,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默念什么。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卖阴茶的陈阿婆。她在清算之夜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小孙子,孙子是被清算部的扫码枪扫走的,灵魂卷成催款单据飘在风里,她追了三条街都没追上。她把手按上去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老泪。
她献出去的希望,是“下辈子别再让孙子一个人走”。
每一个人完成授权,气运罗盘就亮一分。
淡金色的气流从台座上升起来,像一缕被风托起的丝线,慢悠悠飘向罗盘中央,汇入那团刚刚凝聚起来的、还很稀薄的光团。
西边,是另一番景象。
几十个赤着膀子的壮汉挤在一块儿,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横飞。他们手里举着不知从哪儿抄来的铁棍、砖头、生锈的消防斧,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授权?授权个屁!”
“把手按上去,那点希望就被这帮人抽走了!以后咱们还活不活?”
“陆渊跟冥行穿一条裤子!他拿咱们的气运去填他自己的十七亿三千万窟窿!”
“打倒渊冥商行!把终端砸了!”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嗓门大得像破锣。他一边吼一边用铁棍指着排队的人群,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广场上的人都叫他秃子。据说他以前是中城的一个混混,红月之后靠替人收保护费过活,冥行清算部刚来那几天,他第一个举白旗投降,转头就帮着执事们催缴。
“你们排!你们排!等他们把你们的希望抽干了,你们就是下一个被清算的抵押物!”
队伍里有人开始犹豫。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了一眼西边那伙人,嘴唇哆嗦着。她怀里的孩子饿得哇哇直哭,小脸皱成一团。旁边排队的老头攥着她的手腕,低声劝:“别听他们的,陆先生救过咱们……”
“救过?”秃子听见了,一脚踹翻路边的破铁桶,哐当一声巨响,“他救过你?他那是放长线钓大鱼!现在轮到咱们连本带利还了!”
话音未落,他抡起铁棍就朝最近的一台授权终端冲了过去。
“砸了!都给我砸了!”
十几个暴徒嗷一嗓子跟了上去。铁棍狠狠砸在黑铁台座上,砰的一声闷响,光屏裂开一道蜘蛛网似的纹路。排队的人群惊叫着往后退,妇人把孩子死死搂在怀里,蹲下身捂住孩子的耳朵。
第二台终端被一个暴徒举着消防斧劈了下去。光屏碎裂的瞬间,一股淡金色的气流从裂缝里漏出来,像被戳破的气球,飘散在风里,转眼就没了。
那是刚才一个老人刚献出去的希望。
“住手。”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林清寒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雷法披风被风掀起一角。他身后站着二十名镇诡司的特勤队员,个个面无表情,手臂上的雷纹隐隐泛着蓝光。
秃子一抬头,看见林清寒,愣了半秒,随即骂得更凶:“镇诡司的走狗!你们也是帮凶!连你们一块儿打!”
他抡着铁棍就朝林清寒冲过来。
林清寒没动。
直到铁棍离他面门只剩半尺,他才抬手,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棍身。湛蓝色的雷弧顺着铁棍蹿上去,秃子整条胳膊猛地一麻,铁棍当啷掉在地上,人也踉跄着退了三步,满脸惊恐。
“我们只抓暴乱分子。”林清寒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半个广场,“排队授权的人,是自愿的。你们谁要砸终端,跟我走。谁要只是站着看,现在可以站回人群里,我不追究。”
暴徒们你看我我看你,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悄悄把砖头藏到了身后。
秃子不干了。他往后缩了一步,扯着嗓子喊:“你们看见没有!他拿雷法威胁咱们!镇诡司跟渊冥商行就是一伙的!他们要把咱们的希望都抢光——”
话没说完,林清寒身后两名特勤队员已经闪了上去。一人扣住秃子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另一人干脆利落地掏出绳索把他捆了个结实。秃子还在骂,被队员一拳夯在肚子上,骂声变成了一声闷哼。
“带走。”林清寒淡淡道。
剩下的暴徒见领头的被摁了,作势要散。可林清寒没追——他遵守自己说过的话,只抓动手打砸的,不追起哄围观的。几个刚才跟着扔了砖头的被特勤队员认出来,当场按倒绑了,其余人抱头鼠窜,钻进人群没了影。
广场上暂时恢复了秩序。
排队的人又慢慢排了回去。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把牙一咬,重新把掌心按回光屏上。这一次她没再回头。
林清寒站在高台上,看着排成长龙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他看见那个断了腿的老兵拄着拐杖挪到终端前,把仅剩的那只手按了上去。他看见那个半大孩子踮着脚够到光屏,闭着眼睛,不知道在许什么愿。他看见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排了两次队,被后面的人认出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刚才太紧张,忘了把心里那点念想说完整。
这些人,都在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下注。
然后他走下台,走到还在运转的那台终端面前。
特勤队员愣了:“林队,您这是——”
“我也授权。”
林清寒抬起右手,掌心有一道旧伤疤,是当年折寿二十年扛诡物时留下的。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像在看一件用了很多年的旧工具。
“我这辈子,典当过七次寿命。”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每次都是拿现在换现在。”
“这一次,我想拿点别的。”
他把掌心按上了光屏。
淡金色的气流从他掌心涌出来,比普通人的亮得多——那是一个雷法觉醒者毕生积攒的气运,凝实得像一根金色的丝线,直直汇入气运罗盘。罗盘中央那团光,猛地亮了一截。
特勤队员们看着自己的队长,没人说话。
林清寒收回手,看着掌心残留的一点金光,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风又吹过广场。
授权终端一台接一台地运转,淡金色的丝线源源不断汇入罗盘。可广场边缘的阴影里,几个穿着灰布短衫的人影还在交头接耳,压低了嗓子跟围观的人嘀咕。
“看见没,连镇诡司的都被收买了……”
“他们就是想抽干咱们……”
“等天黑,还有更热闹的……”
声音不大,却像蚊子一样,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