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行大厅,连夜亮灯。
算盘先生把账房那张红木小桌搬到了大厅正中,桌上摊着厚厚的账本、算盘、几支蘸水笔。苏小夜把三块虚拟屏幕拼成一块巨大的光屏,悬浮在半空。秦九歌从通讯室跑过来,胳膊上还夹着一摞通讯记录。林清寒换了件干净外套,手臂上那些绝当烙印又淡了几分,他站在窗边,眉头紧锁。
殷红守在陆渊身后,金色丝线一缕一缕收进嫁衣里。
人都到齐了。
陆渊站在光屏前,没绕弯子。
“清算部三天后回来。”他开门见山,“这三天,咱们得想清楚一件事——下一次,怎么真正把他们打垮。不是打退,是打垮。”
大厅里沉默了几秒。
“正面再打一次?”林清寒开口,“我雷法还能撑。”
“撑不住。”陆渊摇头,“今天我们是靠侧翼包抄加五分钟窗口,才勉强把他们打退。下一次,他们把中枢护好了,把窗口堵死了,再两倍兵力压上来,咱们的阴兵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那就再借。”算盘先生推了推眼镜,“东家,你命格还能再押——”
“不能再押了。”
陆渊打断他。
他抬起手,撩开鬓角。
那一片在开战时还只是几缕的霜白,现在已经蔓延到了半边额头。算盘先生别过脸,没敢看。
“十亿额度,折寿一百年。”陆渊声音很平,“再押一次,我活不到跟他们算总账那天。这条路,走到头了。”
大厅里又静了。
苏小夜这时候才抬起头。
她一直在光屏上调东西,这时候把光屏一推,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浮现在半空。最上面是“冥行总行”,下面分出四大部门,最底下压着一行极小的字:股权重组可行性分析。
“我把今天这一仗,从头到尾算了一遍。”苏小夜声音有点哑,“维多利亚临走前漏的那句话,我一直在拆。她说清算部的命根子在次级债资产包上。我顺着这条线往总行数据库里一摸,摸出一个更大的东西。”
她手指在光屏上一划。
“冥行这套体系,本质上不是靠刀杀人。它是靠债杀人。它之所以能压着全人类打,是因为所有人都欠它的。呼吸要钱,睡觉要钱,连死都要交灵魂清算费。它把整个人类的气运,一点点抽走,变成自己的本金。”
“那我们怎么办?”秦九歌问。
“反向操作。”苏小夜眼睛亮起来,“冥行是抽走气运当本金。我们要做的,是把人类自愿献出的气运,攒成一根杠杆。”
“杠杆?”
“对。”苏小夜点头,“冥行股权要重组,我们得有筹码。这个筹码,不是阴兵,不是雷法,是全人类的‘希望’。人心里那点想活下去、想让孩子吃饱、想再看一眼太阳的念头,在规则里是最硬的本金。只要有足够多的人,自愿把这份希望献出来,我们就能撬动冥行的股权结构。”
大厅里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有一条死规矩。”苏小夜抬手,郑重其事地强调,“这根杠杆,只能收,不能抢。”
“什么意思?”林清寒皱眉。
“冥行那一套,是掠夺。它不管你愿不愿意,扫码枪一扫,你的魂就成了它的抵押物。我们要是也这么干,那我们和冥行有什么区别?”苏小夜声音发紧,“气运杠杆的第一条铁律——必须是人类自愿献出。不能抢,不能骗,不能拿枪逼着人把手按上去。”
“为什么?”殷红忍不住问。
“因为规则。”苏小夜苦笑,“冥行为什么能抽气运?因为它有契约。契约的前提是‘自愿签订’——哪怕那份自愿是被它骗来的、被它吓出来的。我们要做的杠杆,比它更硬,就必须是真的自愿。但凡有一个人是被胁迫的,这根杠杆就会在最关键的那一刻崩断。”
陆渊缓缓点头。
他懂。
这是他从金融分析师那几年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强制收来的筹码,和自愿交出的筹码,在法庭上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可这就难了。”苏小夜语气沉下来,“末世人心,不是一句话的事。”
她在光屏上拉出一串预判。
“我们今天打退了清算部,街上的人确实高兴了一阵。可三天后清算部要回来的警告,也播出去了。这三天里,会发生什么?”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会有人不信我们。他们会想,渊冥商行凭什么跟冥行对着干?陆渊是不是另一个赵天极?是不是想把我们最后那点希望也骗走?”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会有人不敢献。献出希望,听着就邪门。我好好活着,凭什么把心里那点念想交出去?万一交出去我人就空了呢?”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她的声音压低了。
“第三,也是最麻烦的——会有人被冥行残余利用。今天撤退的残部没走远,他们会混在外城、混在废墟里,煽风点火。他们会说陆渊是骗子,说献出希望就是把命卖给商行,说咱们跟冥行没区别。他们会煽动本来就害怕的人,闹事,打砸,甚至暴乱。”
大厅里一片死寂。
算盘先生叹了口气,拨了一下算盘。
“末世里,人穷到这份上,心是碎的。”他低声道,“你跟他说希望,他第一反应不是信,是怕。怕你骗他,怕你害他,怕你给他最后一刀。”
“而且今天这仗打完,咱们的底牌也亮得差不多了。”苏小夜补充,“阴兵折了大半,我那个后门也暴露了。清算部下次来,一定会先堵我这扇门。咱们手里能打的牌,一张比一张少。”
林清寒沉默了半天,闷声开口:“那怎么办?硬来不行,劝又劝不动。”
陆渊一直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被战斗震得裂开一道缝的木窗。
窗外,是阳极城。
中城的街道上,幸存者们正在互相搀扶着收拾残局。有人在给受伤的人包扎,有人在废墟里刨还能吃的东西,有人站在高处,望着虚空裂缝合拢的方向发呆。更远一点的外城,火光星星点点,哭喊和骂声混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
这就是他要保护的人。
不是数字。
不是抵押物。
不是账上一行行冷冰冰的应收款。
是一个个会怕、会疑、会骂、会哭,也会在最后关头咬着牙站出来的普通人。他们昨天还在为一口净气拼命,今天就敢把命押在他身上。这份信任,他输不起。
陆渊望着那座喧嚣的、残破的、却还活着的城,久久没说话。
良久,他转过身。
“小夜说得对。”他声音很稳,“这根杠杆,只能自愿。”
“那怎么让他们自愿?”秦九歌追问。
陆渊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不是把全城广播的线路摸出来了吗?”
秦九歌一愣,随即点头:“摸出来了。红月之后广播塔虽然半塌,但主线路我接上了,能覆盖中城和外城大部分片区。”
“那就用它。”陆渊说。
他重新望向窗外那座喧嚣的城市。
万家灯火没有,只有残火点点。可那些点点残火背后,是千千万万还活着的人。
“选择权,交给每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