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时后。
商行总部,数据室。
苏小夜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殷红坐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但苏小夜没有接——她的眼睛闭着,金色的光从眼皮下面透出来,像两盏小灯。
“还在回流?”殷红问。
“嗯。”苏小夜的声音很轻,“数据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七年积累的所有东西,都在往脑子里灌。”
“疼吗?”
“不疼。”苏小夜嘴角微微上扬,“只是很吵。像有一万个人同时在说话,但慢慢地在变成一个声音。”
陆渊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看着红月。
他没有催促。
数据回流不能打断,不能加速,只能等。
算盘先生在角落里拨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为苏小夜的大脑打节拍。
林清寒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落在苏小夜脸上——那张脸上的痛苦神色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又过了半小时。
苏小夜突然睁开眼睛。
金色的光从她的瞳孔里射出,在数据室的天花板上投射出一片复杂的代码投影。那些代码在跳动、重组、演变,像是某种活着的生物。
殷红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陆渊转过身。
苏小夜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里有了光——不是观测器的数据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陆总。”她说,声音比之前清晰了很多,“数据回流完成了。”
“感觉怎么样?”
“脑子里很满。”苏小夜揉了揉太阳穴,“但不像以前那样嘈杂。以前是观测器在往脑子里塞数据,现在是数据长在脑子里了。过目不忘的能力保留了,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闭上眼睛,像是在整理信息。
“而且我获得了冥行系统的底层架构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苏小夜站起来,走到数据台前。
她的手放在虚拟键盘上,但这次她没有敲击——她直接用意念调出了数据。金色的数据流从她的指尖流出,在屏幕上构建出一个复杂的立体结构图。
那是一座金字塔。
由无数规则代码组成的金字塔。
“这是冥行系统的底层架构。”苏小夜指着金字塔的每一层,“最底层是基础规则——债务、利息、信用分、逾期。往上是业务层——存款、贷款、信用卡、cdS。再往上是清算层——风控、审计、仲裁。最顶层是行长的权限层。”
陆渊走到屏幕前,盯着那座金字塔。
“你获得了整个架构图?”
“对。”苏小夜说,“观测器剥离的时候,数据回流了。七年里观测器收集的所有数据——包括冥行系统的源代码、规则漏洞、权限分配——全部刻进了我的意识里。”
“冥行知道吗?”林清寒问。
“不知道。”苏小夜摇头,“数据回流是剥离时的意外,不是冥行设计的。系统里没有这个记录。”
算盘先生推了推眼镜:“所以,你现在拥有的数据,是冥行不知道的?”
“对。”苏小夜笑了,“这是我的底牌。”
陆渊盯着金字塔结构图。
“你说过,观测器剥离后能找到后门。后门在哪?”
苏小夜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不,不是敲击,是引导。她的手指每动一下,金字塔就会旋转、放大、缩小,最终停在某一层的某个节点上。
那是业务层和清算层之间的一个缝隙。
一个非常小的、几乎不可见的缝隙。
“这里。”苏小夜放大那个缝隙,“冥行的系统有一个后门。不是用来入侵的,是用来重组的。”
“重组?”陆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冥行的系统是一百年前设计的。”苏小夜解释,“当时行长还是个人类,他留了一个后门——如果某一天冥行需要改变股权结构,可以通过这个后门进行重组。把冥行从独资改成股份制,或者改成其他任何形式。”
“为什么要留后门?”殷红问。
“因为行长当时不确定冥行能不能活下来。”苏小夜说,“暗柜期的时候,深渊还在形成中,冥行随时可能崩塌。行长留了一个重组后门,作为最后的退路。”
“后来冥行活下来了。”陆渊说。
“对。所以后门被封锁了,从来没有用过。”苏小夜看着那个缝隙,“但它还在。只要能拿到行长的原始借据,就能激活后门,强制重组冥行的股权结构。”
“行长的原始借据?”算盘先生的眼睛亮了,“老朽在债务库的档案里见过这个词,但从来没找到过实物。”
“因为借据不在债务库里。”苏小夜调出另一组数据,“原始借据在行长身上。他就是借据。”
“什么意思?”林清寒皱眉。
“行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张借据。”苏小夜说,“他向深渊借了力量,代价是他的身份。所以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由账单、借条、合同组成的人形。他的脸是空白的,因为他已经没有了人类身份。”
“所以拿到借据,就是抓到行长?”殷红问。
“对。”苏小夜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让行长‘承认’自己是一张借据。只要他承认,后门就能激活。”
陆渊沉默了。
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第六卷的事。”他说,“第五卷的目标是引爆坏账、崩盘深渊、让行长现身。行长现身后,我们才有机会拿到借据。”
“对。”苏小夜点头,“后门是第六卷的武器。第五卷用不上。”
“那第五卷能用后门做什么?”
苏小夜笑了。
“后门不只是重组股权。”她说,“后门还可以制造逻辑炸弹。”
苏小夜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引导,金字塔的某一层开始闪烁。
“我在冥行的系统里埋了一个定时炸弹。”她说,“一旦次级债崩盘,炸弹会自动触发。”
“触发什么?”
“系统会自动把责任归到清算部头上。”苏小夜调出一段代码,“代码会伪造风控记录,让系统认为清算部在次级债发行时就已经知道风险,但没有采取措施。行长会先处理清算部,给我们争取时间。”
陆渊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观测器回流的数据里有冥行系统的源代码。”苏小夜说,“我现在比冥行的程序员还懂冥行的系统。他们的每一个漏洞、每一条后门、每一个规则盲区,我都知道。”
“清算部会发现吗?”
“发现不了。”苏小夜调出模拟数据,“逻辑炸弹用的是系统原生代码,不是外部注入。在清算部看来,这些记录是‘早就存在’的,不是被人篡改的。”
算盘先生拨了一下算盘:“高。”
林清寒看着苏小夜,眼神里有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怀疑,是认可。
“你现在是我们的核武器。”他说。
苏小夜笑了:“不,我是你们的数据库。”
殷红一直没说话。
她在看苏小夜调出的数据流,金色的怨气丝线在她周身微微飘动,像是在读取某种信息。
“小夜。”殷红突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获得了冥行系统的底层架构图。那你应该能看到所有持卡人的数据?”
苏小夜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我还没有完全整理完回流的数据,现在只能看到一部分。”
“帮我看一个人。”殷红走到数据台前,“维多利亚。”
苏小夜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点头。
苏小夜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引导,数据流开始搜索。几秒后,维多利亚的持卡人档案出现在屏幕上——但大部分信息被加密了,只有基础信息可见。
· 姓名:[已抹除]
· 信用分:[已锁定]
· 持卡时间:127年
· 当前状态:清算部员工
· 备注:信用分归零者,身份已抹除
“一百二十七年的持卡时间。”算盘先生说,“比老朽还长。”
“她是第一代持卡人。”苏小夜说,“暗柜期就开始了。”
“能查到她的真实身份吗?”陆渊问。
苏小夜摇头:“加密等级太高。需要行长的权限才能解锁。但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她放大屏幕上的某个角落。
那里有一行小字,几乎是透明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附注:该持卡人曾申请cdS做空冥行,失败后信用分归零。申请时间:一百年前。”
房间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行小字。
“她说的是真的。”林清寒说,“一百年前,她也试图做空冥行。”
“然后失败了。”陆渊说,“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老板。”殷红转过身看着他,“如果你失败了,你也会变成那样吗?”
陆渊没有回答。
他看着苏小夜。
苏小夜低下头,不敢看他。
“陆总。”她说,“数据回流的另一个信息——信用分归零者,会被抹去身份。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永远成为冥行的工具。”
“我不会归零。”陆渊说。
“但你的信用分已经抵押了。”苏小夜说,“如果第五卷失败,信用分会直接归零。”
房间里再次安静。
倒计时数字在墙上跳动:
63:21:44
陆渊走到数据台前,看着维多利亚的档案。
那张空白的脸。
那个被抹去的名字。
那个一百年前失败的做空者。
“她失败是因为一个人。”陆渊说,“我们不会失败,因为我们有五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团队每一个人。
苏小夜——数据回流后的超级大脑,掌握了冥行系统的所有秘密。
殷红——金色怨气丝线完全觉醒,战斗力不可估量。
林清寒——镇诡司身份加雷法充能,可以正面硬刚清算部。
算盘先生——百年账本经验,深渊金融的第一把算盘。
还有他自己。
“第五卷,我们不是做空冥行。”陆渊说,“我们是在做一件一百年前没人做到的事。但一百年前和现在不同——一百年前只有一个人,现在有一个团队。”
算盘先生拨了一下算盘:“东家说得对。”
林清寒点头:“我在。”
殷红没有说话,但她的金色丝线缠住了陆渊的手腕。
苏小夜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数据台前。
“好。”她说,“那我继续挖数据。赵天极和苦修女的节点位置已经锁定,接下来我需要把逻辑炸弹埋得更深一些,让清算部查不出来。”
“需要多久?”
“明天之前。”苏小夜说,“不耽误你的倒计时。”
苏小夜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引导,数据流开始加速流动。
突然,她的动作停了。
“怎么了?”陆渊问。
苏小夜盯着屏幕,瞳孔微缩。
“陆总,我找到了一个东西。”她放大屏幕上的某个数据节点,“冥行的系统里有一个隐藏账户。”
“隐藏账户?”
“对。不对外公开,不在任何报表里,只有行长自己知道。”苏小夜调出那组数据,“这个账户里存着——”
她停顿了一下。
“存着什么?”林清寒追问。
“存着全人类科技借债的原始合同。”苏小夜的声音有些发抖,“电灯、核能、互联网、基因工程……每一项科技的原始代码,都是从这个账户泄漏出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屏幕上。
那些合同密密麻麻,每一份都标注着日期——最早的一份是1879年,爱迪生发明电灯的那一年。
“科技借债的真相。”陆渊说,“全在这个账户里。”
“对。”苏小夜说,“行长说人类的科技是向冥行借的,不是比喻,是事实。每一份合同都有行长的签名。”
“能复制吗?”陆渊问。
“不能。这个账户的加密等级和行长的原始借据一样,需要行长的权限才能打开。”苏小夜说,“但我知道它在那里。第六卷,如果我们拿到行长的原始借据,就能打开这个账户。”
“到时候,全人类都会知道真相。”算盘先生说。
陆渊沉默了几秒。
“第六卷的事。”他说,“第五卷,先引爆坏账。”
他走到窗边,看着红月。
倒计时继续跳动。
苏小夜的手指重新开始引导数据流。
“逻辑炸弹已经埋好了。”她说,“清算部的责任链已经伪造完成。只要次级债崩盘,系统会自动追责清算部。”
“干得好。”陆渊说。
苏小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金色光从眼皮下面透出来,但这次不是痛苦,是平静。
“七年了。”她说,“七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殷红走过来,把毯子重新披在她身上。
“你的存在一直有意义。”殷红说,“只是以前被观测器偷走了。”
苏小夜睁开眼睛,看着殷红。
“殷红姐。”
“嗯。”
“谢谢你陪我做手术。”
殷红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陆渊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明天。”他说,“规则引爆符。”
“两张。”算盘先生说,“赵天极的金库,苦修女的教堂。”
“一人一个目标。”陆渊说,“林清寒去赵天极那边,算盘先生去苦修女那边。”
“老朽准备好了。”算盘先生推了推眼镜。
“我也是。”林清寒说。
倒计时数字在墙上跳动:
63:00:00
正好63小时整。
“63小时后,次贷危机。”陆渊低声说,“让深渊也尝尝逾期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