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打开。
金色光芒从门缝中涌出，照亮了商行一楼大厅。陆渊站在传送门前，苏小夜在他身后，穿着病号服，头发扎成马尾。殷红在苏小夜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
“走吧。”陆渊说，“我陪你们进去。”
苏小夜抬头看他：“你也要去？”
“深渊医院那个地方，不是你们两个人能应付的。”陆渊跨进传送门，“至少我可以在手术室外刷卡。”
殷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扶着苏小夜跟了进去。
传送门的另一侧，不是走廊或大厅。而是一个巨大的、跳动着的心脏腔室。
深渊医院。
陆渊第一个踩在了柔软、温热、有脉搏的通道上。通道的地板是粉红色的肉质，表面覆盖着薄薄的黏液，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咕叽”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的气味，像铁锈和蜂蜜混在一起。
“别低头看地板。”陆渊说，“越看它越兴奋。”
“你来过？”殷红问。
“看过资料。”陆渊的冥紫卡在他口袋里微微发热，像是在适应这个环境，“深渊医院由第一代诡物‘母体’改造而成。它有意识，但没有恶意。它喜欢听心跳。”
苏小夜捂住胸口，她的心跳很快。殷红扶着她，金色丝线在两人之间缠绕。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无数眼球。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有的像拳头，有的像针尖，全部在转动，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眼球的瞳孔是垂直的，像猫的眼睛，在暗红色的环境中收缩又放大。它们在看陆渊，在看殷红，在看苏小夜。不是好奇，是评估——评估这三个人的恐惧值、信用分、逾期风险。
苏小夜下意识地看向陆渊。陆渊面不改色地往前走，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两边的眼球。
“别盯着它们。”他说，“越看越兴奋。”
苏小夜低下头，跟着他的脚步。
手术室的门是一道肉质的褶皱。维多利亚的投影站在门口，纯白头颅在暗红色的环境中格外刺眼。
“陆先生。”她说，“手术室只允许患者和一名陪护进入。你需要在外等候。”
“我知道。”陆渊在手术室外的通道里找到一块凸起的肉质——那是母体长出来的“座椅”，坐在上面会自动调整形状，贴合他的身体曲线。他坐下来，冥紫卡从口袋里滑出来，卡面上的紫色纹路在跳动。
“我在外面等。”
苏小夜看着他。“陆总。”
“嗯。”
“如果我——”
“你不会死。”陆渊打断她，“你的分期还没还完。”
苏小夜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债务是护身符。”
“对。”陆渊说，“欠得越多，越死不了。去吧。”
殷红扶着苏小夜走进了手术室。肉质的褶皱在她们身后合拢。陆渊独自坐在外面，手指在冥紫卡上轻轻摩挲。卡面上的纹路跳动的频率和他的心跳同步。
手术室内的场景与外面完全不同。
天花板是无数触手组成的，触手在缓慢蠕动，末端滴落着透明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音。液体是咸的，像眼泪，又像汗水。地板是一整块巨大的舌头，表面有味蕾一样的凸起，踩上去软绵绵的，还会微微卷曲，像在舔你的脚底。
手术台在房间中央。一张由骨头和肌腱组成的台子，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皮肤上有毛孔，毛孔里渗出淡黄色的液体。手术台的四个角各有一根骨刺，骨刺的尖端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手术台是活的。它在呼吸。
苏小夜站在手术台前，脸色白得像纸。维多利亚站在她旁边，纯白头颅上没有表情。
“坐上去。”维多利亚说。
苏小夜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陆渊在外面。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爬上了手术台。骨刺伸出来，扣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力度刚好，不会疼，但动不了。台面的皮肤开始升温，保持在她体温的完美温度。一层薄薄的黏液从皮肤表面渗出，覆盖在她的身体上，像是某种消毒剂，又像是某种麻醉剂。
“它在让你舒服。”殷红站在手术台旁边，握着她的手，“别怕。”
“我不怕。”苏小夜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维多利亚走到手术台的头端。她的纯白头颅上裂开一道垂直的裂缝，从额头到下巴。裂缝里伸出一样东西——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尖端刻满了冥文规则代码，代码在缓慢流动，像活的一样。
“手术过程。”维多利亚说，“探针会刺入你的后脑勺，穿过颅骨，到达大脑深处的观测器植入点。然后释放规则波动让观测器脱落。最后吸出。”
“会疼吗？”
“会。很疼。比观测器超负荷的头痛再疼一百倍。”
苏小夜闭上眼睛。“开始吧。”
探针刺入。
第一毫秒，苏小夜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眼睛瞪大，瞳孔里的金色数据流瞬间变成了血红色。嘴张开，但没有声音——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第二毫秒，探针穿过颅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折断一根枯枝。苏小夜的嘴里涌出一股黑色的液体，液体里混着暗红色的血丝。
第三毫秒，探针到达观测器植入点。苏小夜终于叫了出来。那尖叫不是人类的声音——是七年数据的压缩释放，是数亿次头痛的叠加，是一个被观测器折磨了七年的灵魂在呐喊。声音穿透了手术室的墙壁。
陆渊在外面听到了。
他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肉质的座椅里。座椅感受到了他的紧张，自动调整形状，试图让他放松，但他没有放松。冥紫卡在他手里震动——系统提示在更新苏小夜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一百八、血压飙升、脑电波紊乱到接近平直的线。
但手术还在继续。
“稳住她。”维多利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模糊。
陆渊闭上眼睛。三秒后睁开。他不能做任何事。不能刷卡加速手术，不能冲进去帮忙，只能等。这是深渊里最残酷的规则——有些事，钱解决不了。
手术室内。
维多利亚的手很稳。探针在苏小夜的大脑中缓慢移动，释放出淡金色的规则波动。那些波动穿透神经元，到达观测器的植入点。观测器是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晶体，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触点，每一个触点都连接着一根神经元。七年前，冥行把它植入苏小夜的脑子，让她成为规则观测器。七年后，她在拔掉它。
观测器在抵抗。它不想离开。黑色晶体开始震动，释放出强烈的数据脉冲。苏小夜的大脑在脉冲中剧烈抽搐，她的身体在手术台上痉挛，骨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几乎要被她挣脱。
殷红扑上去，双手按住苏小夜的肩膀。金色丝线重新涌出来，缠住苏小夜的全身，把她固定在手术台上。
“继续。”殷红说。
维多利亚的探针继续深入。规则波动的频率加快。观测器的触点开始脱落，一根一根，像拔掉的牙。每一次脱落，苏小夜的身体都会剧烈颤抖一下，嘴里涌出一股黑色的液体。第七秒，一半的触点脱落。第十四秒，全部触点脱落。
观测器变成了一个自由漂浮的晶体，在苏小夜的大脑里游荡。维多利亚的探针尖端张开一个细小的爪子，抓住了晶体。然后——拔出。
探针从苏小夜的后脑勺退出来。尖端上挂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晶体——观测器。晶体在空气中微微发光，表面有数据流在流动，那是苏小夜七年来收集的所有数据。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声音、每一段代码，都在晶体的表面闪烁，像一颗被压缩了七年的星星。
苏小夜瘫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黑色的血、红色的血、透明的脑脊液混在一起，从她的后脑勺、鼻孔、眼角、耳孔流出，浸湿了手术台的台面。手术台在吸这些液体，通过台面的毛孔，液体被吸收，转化为母体的养分。手术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叹息，像吃饱了的人在打嗝。
殷红松开手，退后一步。“小夜？”
苏小夜没有反应。
“苏小夜！”殷红的声音变大，带着罕见的急切。
苏小夜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她的瞳孔变了——没有金色的数据流，只有清澈的黑色。像一潭被暴雨搅浑了七年的湖水，终于沉淀下来，恢复了本来的颜色。
“我感觉……”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但很平静，“脑子里终于安静了。”
殷红哭了。她不会哭的。至少陆渊从没见过她哭。但此刻，她的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不是怨气，是透明的、人类的眼泪。金色丝线在她周身剧烈飘动，像被风吹乱的旗帜。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陆渊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冥紫卡。他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苏小夜——浑身是血，但眼睛是清澈的。
“手术成功了？”他问。
“成功了。”维多利亚把观测器放进玻璃瓶里，瓶盖拧紧。观测器在瓶子里跳动，像一颗活的心脏。“百分之六十七活下来了。”
陆渊走到手术台边。苏小夜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陆总，我没有死。”
“我知道。”陆渊说，“你的分期还没还完。”
苏小夜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这次不是黑色的数据残渣，是人类的眼泪。陆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休息。”他说，“数据回流很快会开始。我等你。”
苏小夜被送到病房。病房也是母体的一部分——墙壁是柔软的肉质，地板有温度，天花板上的触手会缓慢摆动，像在哄婴儿睡觉。病床是一张缩小的手术台，但没有骨刺，台面是柔软的，会根据苏小夜的姿势自动调整形状。
陆渊坐在病床边。殷红坐在另一边，握着苏小夜的手。
“陆总，你不用在这里陪我。”苏小夜说，“商行需要你。”
“商行有林清寒和算盘先生。”陆渊说，“四小时，我在这里等。”
苏小夜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陆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触手缓慢摆动。冥紫卡在他手里恢复了平静，卡面上的紫色纹路不再跳动。
四小时后。苏小夜醒来。她的眼睛里开始出现金色的光——不是数据流，是数据回流的预兆。那些被观测器封锁了七年的数据，正在从晶体的备份中回流到她的意识里。
“开始了。”她说，声音有些颤抖，“数据要回来了。”
陆渊站起来。“回商行。数据回流需要稳定环境。”
殷红扶起苏小夜。维多利亚的投影出现在门口：“数据回流期间，她的大脑会承受巨大负荷。建议在安静环境中休息四小时，让数据缓慢释放。”
“回商行。”陆渊重复。
传送门打开，金色光芒亮起。他第一个走进去，殷红扶着苏小夜跟在后面。
商行大厅。林清寒和算盘先生在等。看到苏小夜走出来，算盘先生推了推眼镜：“手术成功了？”
“成功了。”苏小夜说，她的眼睛里金色光在缓慢流转，“数据回流已经开始了。”
“需要多长时间？”林清寒问。
“维多利亚说四小时。”殷红扶着苏小夜往休息室走，“四小时后，所有数据会释放完毕。”
陆渊站在窗边，看着红月。倒计时数字在墙上跳动：63:58:12。
“四小时后，”他低声说，“后门就会到手。”
苏小夜在走进休息室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