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小夜顶着两个黑眼圈冲进会议室，手里抱着一摞传单。
“陆总，印好了。”她把传单往桌上一放，纸张哗啦散开。“三千份，够不够？”
陆渊拿起一张，扫了一眼。传单上的字很大，印在最上面的一行是——“冥行多收了你多少利息？渊冥商行帮你追回。”
下面用小字写了具体说明：凡在逾期期间还过最低还款额的持卡人，冥行应按单利计息而非复利。多付部分可申请退还。不收手续费，不押证件，只需登记姓名和债务编号。
“谁写的文案？”陆渊问。
“我。”苏小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算盘先生。“他核对的数字。”
算盘先生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把木算盘，点了点头。“老朽算过了。每一个字都有依据，冥行挑不出毛病。”
陆渊把传单放回桌上。“发。全城发。外城、中城、内城，能贴的地方都贴。”
苏小夜犹豫了一下。“陆总，镇诡司那边会不会找麻烦？毕竟这是在公开质疑冥行的计息系统——”
“镇诡司管不了冥行的事。”陆渊打断她。“而且，我们不是在质疑。我们是在帮冥行纠正错误。”
算盘先生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东家说得对。冥行条约第四百五十六条是公开条款，每个持卡人都有权申请复议。我们只是帮他们填表。”
苏小夜嘴角抽了抽。“你们这嘴，一个比一个厉害。”
她抱起传单，转身跑出去了。
传单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就有人来了。
第一个到的是个老人，六十多岁，背驼得厉害，脸上全是结痂的伤疤——那是被诡域里的东西抓的。他局促立在商行门口的石阶下，身形佝偻蜷缩，迟迟不敢迈步进门。枯瘦的手掌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力道勒得指节泛白，手背青筋突兀鼓起。他双脚反复局促蹭磨着冰冷的青石地面，数次身子前倾、想要抬步踏入商行，又骤然顿住、默默退缩回去，几番进退犹豫，终究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眼底藏着不敢触碰的期许与惶恐。
殷红站在柜台后面，红色的怨气丝线在她身边轻轻飘动。她看了老人一眼，没说话，只是朝里面指了指。
算盘先生走出来，把老人扶进门。
“老人家，坐。”算盘先生搬了把椅子，让老人坐下。“您是来问利息的事？”
老人的手在发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账单。纸张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我……我欠了冥行五千冥符。”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还了三年了，每个月都还最低还款额。但昨天一看账单，还欠八千。”
他把账单放在桌上，手指戳着上面的数字。“这不对吧？我借五千，还了三年，怎么越还越多？”
算盘先生拿起账单，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遍。而后他抬手取过木算盘，指尖轻拨算珠。
空旷安静的商行内，没有半点多余声响，清脆的噼啪声骤然响起，声声清晰落地。
珠子响了五声，停了。
“老人家，您借的是五千，年利率百分之十五，复利计算。但您在逾期期间一直在还最低还款额，按照冥行条约第四百五十六条，剩余债务应按单利计算。”算盘先生抬起头，看着老人。“冥行多收了您一千八百冥符。”
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一……一千八？”
“对。”算盘先生把账单放下。“这笔钱，可以追回来。”
老人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瞬间通红。“我……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我老伴死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让我把债还了……”
话音至此陡然哽咽，他喉头滚动，再也说不出半个字。身旁轻盈浮动的红色怨气丝线缓缓收拢、敛去躁动，整间商行骤然沉寂无声，周遭仿佛都随之安静下来，默默衬着老人满心的酸涩与无助。
算盘先生摘下眼镜，用袖口缓缓擦了擦镜片，再轻轻戴好。短暂的静默落在两人之间，没有仓促开口，眼底藏着历经风雨的通透与共情。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陆渊走了下来，到老人面前。
“老人家。”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追回的钱，存在商行。以后买净气订阅，给你打折。”
老人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没见过陆渊，但听过这个名字——那个在诡潮中召唤阴兵、在广场上升级血红卡的人。
“您……您是陆先生？”
陆渊没回答这个问题。“你愿不愿意？”
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拼命点头。“愿意。愿意。”
算盘先生把登记表推过来，老人颤抖着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债务编号。字很丑，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别跪。”算盘先生扶住他。“老朽也欠着债。老朽知道跪着是什么滋味。”
到傍晚的时候，商行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苏小夜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负责登记。算盘先生坐在里面，负责算账。殷红站在一旁，红色的怨气丝线在人群中轻轻飘动，维持秩序。
第四十七个。
陆渊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楼下排队的人群。有外城的穷人，有中城的商贩，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镇诡司制服的士兵——他们用帽子遮着脸，生怕被人认出来。
一个断了手臂的中年男人排在队伍中间，他的袖管空荡荡的，在风中晃来晃去。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攥着一张传单，传单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他盯着上面“不收手续费”那行字，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
苏小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渊。陆渊微微点头。苏小夜走过去，递给他一张登记表。男人愣了几秒，然后蹲下来，把登记表放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写。
“东家。”算盘先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登记表。“到今天关门为止，一共来了五十三个人。冥行多收的利息总额，老朽粗略算了一下——大约十二万冥符。”
他把登记表放在桌上。
“五十三个人，有五十一个愿意把钱存在商行。剩下的两个说要回去跟家里人商量。”
陆渊靠在窗边，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只有一下，不是日常滥用。“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算盘先生。
“明天开始，设两个接待点。苏小夜一个，你一个。殷红负责维持秩序。”
“东家，您呢？”
“我等一个人。”陆渊看着窗外的红月。“等维多利亚的裁决。”
算盘先生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老朽明白了。”
他转身走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陆渊掏出信用卡，卡面冰凉。
裁决倒计时还剩不到两天。如果输，这些人的希望就白给了。
窗外，红月暗了一瞬。
那道裂缝边缘的白色，似乎又近了一点。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