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大妹,二妹,三妹,四妹。”
林晚晴的声音很轻柔,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昨晚我和你哥给你们烤的红枣核桃酥,还热乎着。”
“纸包里有些野味,都是熟的,在火车上切开就能吃。路上饿了别省着,多吃点。”
招娣接过来沉甸甸的网兜,闻着那熟悉的甜香,眼泪终于决了堤。
她红着眼眶蹲下身,掏出手绢温柔地给胜娣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九妹乖,听大姐说。在家里要听爸妈的话,听哥嫂的话。好好念书,放假大姐还坐着吉普车回来看你、看哥嫂,还给你带大白兔奶糖,好不好?”
胜娣抽搭着,吸了吸小鼻子,伸出小拇指:
“拉钩……大姐,你骗人是小狗……”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招娣跟小妹拉了钩,这才站起身来。
她转过身,一步迈到林晚晴面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林晚晴微凉的手掌。
招娣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郑重与托付:
“嫂子,我哥就交给你照顾了。”
“他性子直,整天为了大队上的事操心,忙起来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家里有啥事,不管大事小事,随时给妹发电报!我们在京城,有能力帮家里分担!”
林晚晴眼中泛起柔和的光晕,她抬起手,轻柔而仔细地为招娣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风纪扣,抚平她衣领上的褶皱。
“嫂子记下了。你们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分担。”
“路上开慢点,记住,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大门随时给你们敞开着,想家了就回来。”
这番话说得温和而得体,沉稳中透着一股女主人的从容。
招娣用力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哎!嫂子!”
旁边,来娣、盼娣和想娣也纷纷围上前,拉着林晚晴的手依依不舍地道别。
在这个瞬间,眼前这位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的嫂子,早已不再是刚下乡时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女知青,而是真正融入了辰家,成了妹妹们心中不可动摇的定海神针。
辰楠迈步走了过来。
他身形高大挺拔,在晨曦的微光中宛如一座沉稳的大山。
他走到四个妹妹面前,挨个伸出大手,在她们坚实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大妹,二妹,三妹,四妹。”
辰楠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浑厚。
“在京城单位里,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
“但是记住了,咱辰家的人不惹祸,但也从来不怕祸。不管外头怎么折腾,守好自己的本分。要是受了委屈,别自己憋着,天塌下来,有哥给你们顶着。”
说着,辰楠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招娣的帆布包深处。
那里面不仅有厚厚一叠全国通用粮票、工业券,还有大队特供物资调拨的专属证明信件。
“哥,这使不得,我们在单位有津贴……”
招娣急忙想要推辞。
“拿着!”
辰楠眼神一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长兄威严。
“穷家富路。女孩子在外面,手里没点底子怎么行?”
“别委屈了自己,想吃啥买啥,缺钱了拍电报回来,大队部现在账上有钱,你哥手头宽裕得很!”
四个姑娘看着大哥那张写满担当的脸庞,眼眶再次湿润。
有哥在,家就在。
无论走得多远,大青山下的这处老宅,永远是她们最坚实的后盾。
在她们心里,爸妈重要,但哥哥更重要。
“上车吧。”
辰楠收敛了脸上的严肃,露出温和的笑容,抬手揉了揉想娣的发顶。
四个姑娘依依不舍地转过身。
招娣拉开车门,先把来娣、盼娣和想娣推了上去。
自己最后才上驾驶室。
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刹那,胜娣终于忍不住,挣脱了李秀兰的手,一头撞到车门边,扒着车窗号啕大哭:
“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你们早点回来啊!”
车窗缓缓摇下一半,招娣探出头,拼命抹着眼泪,使劲朝车外挥着手。
“胜娣乖!快回去!听哥嫂的话!”
就在这时,路边的晨雾中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呼喊声。
知青点的大门敞开着,知青点长周卫国领着一群知青快步跑了过来。
林雪、刘大壮,还有陈芳、王强等人,全都在路边站定。
“辰招娣同志!一路顺风啊!”
周卫国大声喊着,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青年礼。
林雪此刻也跟着用力挥手。
“四位妹妹,路上当心!”
不仅是知青,村道两旁,不少早起上工的胜利大队社员们也纷纷聚拢过来。
老支书吴浩然拄着拐棍站在不远处的石碾子旁,民兵连长牛瘪犇、各大队的小队长们也都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这辆吉普车。
“招娣啊!在京城好好干!给咱们胜利大队争光!”
“丫头们,路上平平安安的!”
社员们淳朴的呼喊声在薄雾中此起彼伏。
她们回来这几天,整个桃花村像过年一样热闹。
如今她们要走了,不仅是辰家,整个大队的人心里都空落落的。
“大姐,走吧。”
来娣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水,对前面的招娣轻声说道。
“坐稳了!”
招娣挂上挡位,手掌重重拍在方向盘中心的喇叭上。
“哔——!哔——!哔——!”
军绿色的吉普车发出了三声嘹亮悠长的鸣笛声,声音划破了清晨寂静的山谷,在大青山之间激荡回响。
车轮缓缓转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卷起路面上的干燥泥土与枯草落叶,顺着蜿蜒的土路向前驶去。
车窗里,四只手臂拼命地伸在外面,在晨风中不知疲倦地挥动着。
车轮碾过泥土的沙沙声越来越急,吉普车逐渐加速,在薄雾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胜娣追着车屁股跑了几步,被李秀兰红着眼眶一把拉回怀里。
小丫头把头埋在母亲的围裙上,哭得身子直抽抽。
辰东南站在路边,双手负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团渐渐远去的车影,直到眼睛被晨风吹得酸涩刺痛,也没有眨一下。
晨雾弥漫的村道尽头,吉普车的红色尾灯忽明忽暗,最终消失在拐角的大槐树后。
老槐树上的晨露啪嗒一声落下来,砸在路边干涸的泥土地上,溅起一小圈微弱的泥渍。
辰楠站在原地,清晨微凉的风掀起他深蓝色中山装的下摆。
他缓缓伸出右臂,揽住了身旁林晚晴纤弱的肩膀。
林晚晴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轻轻贴在辰楠坚实的肩头,两人的目光一同望着那条空荡荡正泛起晨光的小道。
吉普车留下的车辙印在泥土里清晰深刻,向着远方的京城一直蜿蜒延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