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楠啊,大伯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不多,你爹算一个,老实巴交把家撑起来。”
“你,是大伯最佩服的后生!咱们老辰家能有今天这光景,能让几十口人吃上白面肉菜,全亏了你顶在头里!”
辰楠端着酒碗,微微欠身,剑眉微扬,眼神清澈而坚定:
“大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咱们心往一处使,往后的日子,比现在还要好上十倍、百倍。来,爷奶,大伯,哥几个,走一个!”
众人纷纷举起粗瓷碗,清脆的碰碗声在夜风中回荡,烈酒入喉,暖意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这顿饭从暮色四合一直吃到深夜。
大房的媳妇们帮着收拾好碗筷,扫干净院子,三十多口人才在依依不舍中渐渐散去。
辰东北临走前,还在大门口握着辰东南的手,絮絮叨叨叮嘱了半天明早送别的事。
等送走了大房所有人,辰家大院终于恢复了平静。
月牙儿斜挂在树梢头,洒下一地冷白的光斑。
正房里,五个小妹已经熬不住困意,挤在大炕上沉沉睡去。
唯独东屋和厨房的油灯还亮着。
厨房的灶坑里塞着粗壮的硬木疙瘩,火苗不紧不慢地舔着锅底。
案板上放着一口小号的铁皮烘炉,那是辰楠托人在县城农机厂用厚铁板打制的小烤炉。
林晚晴系着围裙,正把一盆揉得松软的面团分成小块。
她从白瓷碗里抓出一把切得细碎的上等红枣丁和烘烤酥脆的核桃仁,均匀地揉进面团里。
辰楠轻手轻脚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擀面杖。
“歇歇吧,晚晴。忙活了一大晚上了,明早还要起大早,别熬坏了身子。”
林晚晴转过身,将额前散落的一缕青丝挽到耳后,仰头看着辰楠。
油灯的光晕洒在她白皙无瑕的脸庞上,原本清冷高雅的眉眼间,此刻满是温存:
“我不累。四个妹妹明早就得赶路,路上颠簸,到了京城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午饭。”
“这红枣核桃酥耐放,顶饿,又甜口,给她们一人带一份在路上垫垫肚子最好不过了。”
辰楠看着妻子认真的模样,心头微动。
他伸手轻轻环住林晚晴纤细的腰肢,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咱家有你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嫂子,真是这群丫头的造化。”
林晚晴脸颊微红,却没有推开他,只是顺势依偎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轻声道:
“她们叫我一声嫂子,我自然要把她们当成亲妹子看待。”
“招娣稳重,来娣要强,盼娣心思细,想娣性子静……她们年纪轻轻在外面打拼,都不容易。在家里能多吃一口好的,到了外头心里才有个念想。”
“放心,饿不着她们。”
辰楠温和一笑,从身后的柜子里拎出四个沉甸甸的麻布包。
那是他刚刚借着夜色从空间里取出来的熏野味。
肥嫩的野山鸡、熏制得油亮紧实的野兔肉,全是用灵泉溪水浸泡过、再用柏树枝和果木慢火熏透的,肉香扑鼻,不仅风味绝佳,常吃更能滋养气血、强身健体。
林晚晴看着那油汪汪的野味,会心一笑,不再多言。
她熟练地将揉好的酥饼摆进烤盘,抹上一层薄薄的鸡蛋液,撒上黑芝麻,送进烘炉里。
不一会儿,浓郁扑鼻的甜香与焦香便在寂静的灶屋里蔓延开来。
夫妻二人并肩坐在小板凳上,守着跳跃的火苗,低声絮语,直到后半夜。
次日,旭日东升。
天空还压着几颗稀疏的晨星,大青山的轮廓在浓厚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辰家门口,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静静停着。
车身沾着昨夜凝结的清晨露珠,排气管喷吐出一团团白色的烟气,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
招娣早早就先启动车子暖车,吉普车的大灯在薄雾中切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辰楠穿着一身蓝色中山装,单手拎着两个沉重的帆布行囊,大步走出家门。
在他身后,四个整装待发的姑娘一身整齐的军绿和深蓝制服,胸前别着红闪闪的像章。
然而,离别的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姐!大姐你别走……呜呜呜……能不能不走啊……”
十一岁的胜娣两只小胳膊死死抱住辰招娣的腰,把整张通红的小脸全埋在长姐的衣襟上。
眼泪鼻涕啪嗒啪嗒往下掉,把招娣胸前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她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此刻紧紧咬着下唇,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抽噎得几乎喘不上气。
“九妹乖,不哭,快松开大姐。”
招娣红着眼眶,双手揽着小妹瘦削的肩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旁边,冬娣吸了吸红肿的鼻子,小手紧紧拽着二姐来娣的衣角,嘴角的小酒窝被哭丧的表情拉得变了形:
“二姐,我保证每天都做数学题……学校停课了我也天天看书……你早点回来看我好不好?”
来娣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泪终于还是从镜片后面滑落了下来。
她蹲下身,把冬娣揽进怀里,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
“冬娣听话,二姐答应你,只要单位一放假,二姐头一个回来看你。”
夏娣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眼角挂着泪花,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小辣椒”此刻咬着牙,恨恨地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走走走,就知道走!回来才几天啊就又得走!这破单位有啥好待的!”
话虽冲,可她通红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下巴,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舍。
秋娣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平时总是一副睡不醒的迷糊模样,此刻大眼睛清亮亮的全是水汽,默默地帮三姐盼娣拉了拉衣角。
春娣则吸着鼻子,故作坚强地拍了拍四妹想娣的肩膀:
“四姐,在部队宣传部好好画,画好了寄两张回来,我贴在咱们屋的墙上。”
想娣用力点了点头,紧紧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辰东南和李秀兰站在几步开外。
李秀兰早就用蓝布帕子捂着嘴,哭成了泪人。
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一年到头聚少离多,刚刚在眼前晃了几天,眼瞅着又要天各一方,当妈的心里就像被刀子剜了一样生疼。
辰东南站在老伴身边,两只粗糙结茧的大手无措地搓着裤缝,眼眶通红,两鬓的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他张了张嘴,想要交代两句,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最终只是闷闷地吐出一句:
“路上……路上当心点,到了京城,别忘了往大队部捎个信。”
至于老爷子和老太太,根本没有出院子门。
老两口年纪大了,最见不得的就是骨肉离别的场面,此刻怕是正躲在正房的东屋里,抹着眼泪听着村头的车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晚晴快步从晨雾中走了过来。
她手里提着四个用粗麻绳编织得结结实实的大网兜。
每一个网兜里,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好几包用油纸封好的红枣核桃酥,纸包上还用细麻绳系成了漂亮的十字结;
网兜底部,则是辰楠昨夜备好的大包灵泉熏野鸡和熏野兔,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却依然透出一股令人垂涎的咸香。
林晚晴走到车门前,将四个网兜一一递到四个妹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