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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光线斜斜切进诊所休息室,落在程漪脸上。她本来就没什么血色,被这道光一压,脸色更淡了。

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那份打印出来的合同摘要。指尖一下下蹭着纸边,像是在确认那几行字还在原处。

秦墨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先别盯最难啃的部分。”他说,“把你已经找出来的问题分开。成分写得含糊的,签字栏空着的,日期对不上的,各归各类。”

程漪抬起头,眼神还是紧的,人却比刚才定了一些。“好。”

秦墨把椅子往后拉开一点,给她腾出桌面空间。“慢慢来。”

程漪点头,吸了口气,把纸页摊平,拿起笔开始划线。她的手还是细,动作却没再发抖。

秦墨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拨通了沈露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喂。”沈露那边的背景音有些杂,夹着临街车流声,还有短促键盘敲击声。

“合同里那个三号交接点,城郊旧仓库。”秦墨把平板放到桌上,调出地图,“我要知道它现在什么状态,最近半年有没有人进出过。”

听筒里传来一阵更快的敲键盘声。

“许氏集团的旧物资仓库。”沈露说,“登记用途是暂存废料和淘汰设备。半年前他们换过一套安防系统,旧监控日志有一段是空的。”

秦墨的手指停了一下。

“多长的空档。”

“正好卡在你说的那个窗口开头。”沈露的语速快了些,“前后三天,记录像被人顺手抹掉了。正常报废不会这么干净,系统升级也会留备份。这个空档太整齐了。”

秦墨看着地图上那块灰色的仓库区域,没接话。

沈露继续说:“西侧有装卸区,东边有个小门,连着旧办公区。那扇门平时走的人更少。卫星图我发你了。”

“收到了。”

“你要过去?”

“去一趟。”

沈露停了半秒。“我给你盯外围数据。真有情况,给我消息。”

电话挂断。

秦墨把卫星图放大。仓库占地不小,四周空得厉害,最近的民房也隔着一大段路。西侧装卸区的顶棚破旧,东边那扇小门缩在建筑阴影里,像是故意藏起来的。

他起身,检查随身的东西。手机,充电宝,笔形手电,几个密封小袋,一副手套。

程漪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刚整理出来的那页纸。“你要去那个仓库。”

“嗯。”

“我跟你去。”她说得有点快,像是怕自己慢一点就说不出口,“我认得一些化学品包装和危险品标签,也许能看出点东西。”

秦墨把密封袋塞进外套口袋,回头看她。

“你留在车里。盯外面,比跟我进去有用。”

程漪的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墨看着她,语气放平了些:“我进去的时候,需要有人在外面看车灯,看人影,看动静。你能做到这个,比跟我进门更重要。”

程漪沉默了两秒,终于点头。“好。我听你的。”

她说完这句,肩膀也跟着落下来一点。那股一直绷在胸口的劲儿,松开了半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车子从诊所后巷开出去,融进了夜路里。

程漪坐在副驾,膝盖上摊着平板,屏幕上是仓库的卫星图和行车路线。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车子转过几个路口时,抬头看一眼窗外。

开出城区后,路灯开始稀疏。窗外的楼影往后退,越来越暗。

车子在一条僻静小路边停下时,秦墨接起了许念薇的电话。

“秦墨?”她的声音一出来,背景就安静得出奇,像是站在一间关了门的房间里。

“我再确认一下合同里那个三号交接点。”秦墨开门见山,“城郊旧仓库现在谁在管?许家还有人守着吗?”

电话那头响起纸张翻页声,接着是鼠标点击的细响。许念薇像是在一边接电话一边翻内部记录,动作很快,语气也快。

“仓库去年底外包给诚安物业了。”她说,“我们这边只剩一个老值班员,姓林,六十多岁,每周去两三次。”

她顿了顿,像是又核对了一遍系统。

“你问的那个时间段,窗口开始后那两天,林师傅请了病假。”

秦墨眼神微沉。

“病假有记录。”

“有,系统里有扫描件。急性阑尾炎,住了一周院。”许念薇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可病假条的开具日期,比窗口期开始晚了两天。”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程漪侧过头看了秦墨一眼,手指扣紧了安全带。

秦墨没立刻说话。他知道许念薇那边也在等,等他听明白这句话里藏着什么。

窗口刚开始的那两天,仓库没有定期巡视的人。

这句话落到实处,比纸面上的任何条款都更硬。

“你是不是要去那里。”许念薇忽然问。

她这次没有绕弯,声音压得很低,连气息都放轻了。

秦墨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像有人在另一头把一口气深深咽了下去。然后是更快的一阵键盘敲击声。

“我之前查账的时候,发现安防部有一批临时巡检权限的工牌还没注销,因为系统迁移遗留的问题,它们在某些离线门禁点上还能用。”许念薇报出一串数字和字母,报得很快,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用这个号试过了,能刷开侧门。系统日志会显示‘总部安防部临时巡检’,但这只是本地缓存,一旦联网同步,或者有人手动核查后台,就会露馅。风险很大,我只能给你争取这十几分钟的盲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后面那句该不该说。

秦墨没催她。

“我只能做到这里。”许念薇的声音明显紧了一点,“那个仓库很久没人认真管了,里头情况可能很乱。你进去以后,别碰多余的东西。”

她又停了两秒,呼吸声比平时急了点。

“还有一件事。”她说,“那个仓库,我妈之前有段时间,经常一个人开车去那边。我问她去干什么,她只说去看看旧东西。”

她说完就没再往下接,像是把最后一点犹豫也压回去了。

“明白了。”秦墨说,“谢谢。”

“秦墨。”许念薇在挂断前又叫了他一声,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心点。”

电话断开。

车里只剩下导航微弱的提示音,和程漪轻轻的呼吸声。

“她刚才……”程漪低声开口,话到一半又收住了。

“先不聊这个。”秦墨重新发动车子,“到地方再说。”

旧仓库离城区不算太远,可一路开过去,路边的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远处高架桥上断断续续掠过的车流光点。

那栋仓库孤零零地立在城郊荒地边上,外墙灰得发黑,顶上那排天窗有好几块已经碎了。远远看过去,只有侧面一盏灯还亮着,光线昏黄,落在地上也没什么力气。

秦墨把车停在两百米外一条废弃辅道上,周围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能挡住大半个车身。

他熄了火,转向程漪。

“锁好车门,坐在驾驶位。”他把无线耳塞递过去,“看见车灯,立刻告诉我。看见人影,立刻按喇叭。不用犹豫。我要是说走,你直接发动车子。”

程漪接过耳塞,动作利落,抬手试了一下通话。“收到。”

秦墨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推门下车。

春夜的凉气一下子贴上来。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踩进阴影里,朝东侧那扇小门靠过去。

越走近,空气里的味道越明显。灰尘,铁锈味,还有一股不新鲜的潮气,混在一起,黏在鼻腔里散不掉。

小门是金属的,旁边安着一个门禁读卡器。读卡器的指示灯泛着暗红色,像一粒快要熄灭的火星。

秦墨拿出手机,调出许念薇给的工牌号,对着读卡区一扫。

“滴”的一声轻响,绿灯亮了。

门锁里传出轻微的电机转动声。

秦墨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短促干涩的摩擦声,在空旷室内听得格外清楚。他侧身闪入,顺手把门虚掩上。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破损的天窗漏下一点稀薄月光,勉强照出仓库大致轮廓。手电一开,光束切开黑暗,首先照亮的是地面上一层厚厚积灰。

那灰积得极厚,偏偏中间有几道很新很深的轮胎印,直接从门口向里延伸,边缘还带着点干涸的泥点。

秦墨蹲下去看了两眼。轮胎纹路很深,是货车的,载重不轻。

他顺着印子往里走。两侧堆着旧木板、生锈的钢筋、压变形的货架,全都蒙着一层灰。那些旧东西看着很久没人碰过了,偏偏轮胎印经过的地方,灰被碾得发亮,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地。

印子最后拐进靠里的一个临时隔区。蓝色铁皮围出来一小块空间,门上的锁已经不见了,只剩半截被剪断的链条垂在那儿。

秦墨抬手推门。

里面比外面更乱,却也更干净。地上的灰被人为扫开一大块,露出水泥原色。正中间摆着三个深蓝色的金属圆桶,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桶口的盖子歪在旁边,固定用的螺栓全被撬过,边缘卷着毛刺。

他靠近时,闻到一股混着铁锈和化学制剂的淡淡气味。很淡,却比外面那层灰尘味更刺鼻。

桶里是空的,内壁却挂着一圈深褐色的干涸残留物,已经结成片状。秦墨盯着那层东西看了几秒,把手套戴好,从口袋里取出密封袋和小刮片,沿着桶壁边缘轻轻刮下一点样本,封进袋里。

地面上还有几处同色的点状污痕,落得不密集,像是搬运时滴溅下来的。

耳机里忽然传来程漪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急促:“秦墨!有车灯,两辆,黑色SUV,从大路拐进来了,速度很快!”

秦墨手里的动作立刻停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仓库另一侧传来一声沉闷撞击巨响。像是有人从外面把一扇沉重的金属门猛地推开,狠狠撞在墙上。

有人进来了,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秦墨抬手关掉了手电。

黑暗一下子压下来。他凭着刚才记住的路线,快速向外撤退,脚步放得很轻。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手电光在高处横梁上胡乱扫射,光柱一闪一闪,从堆积的旧物上掠过去。

“分开找。”一个粗哑的男声压得很低,却还是顺着空旷仓库飘了过来。

秦墨没有停。他贴着板材堆的边缘往外绕,经过一处缝隙时,眼角余光扫到里面卡着一小截纸边。

他顿了一下,伸手进去,指尖一勾,把那东西扯了出来。

是半张被撕毁的纸质单据,皱得厉害,边缘参差不齐。他来不及细看,直接塞进外套内袋,继续往来路退。

外面的动静已经逼近了。

他从侧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带上,脚下却没停,直接朝着车子的方向跑。枯草扫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们往东边过来了。”程漪的声音在耳机里绷得很紧,却没有乱,“有一辆停在正门,第二辆刚拐进来。”

“走。”秦墨说。

这一次,程漪没有半分迟疑。

她几乎是秦墨刚钻进副驾的同时就踩下了油门。旧轿车轮胎碾过碎石,车身猛地往前一窜,直接冲出辅道,拐上了主路。

后视镜里,仓库那边亮起了好几道乱晃的手电光束。两辆黑色SUV停在正门附近,车门开合的声音隔着距离都能隐约听见。有人影从车旁迅速散开,朝他们刚才出来的方向追了几步,又被同伴低声喝止,拉了回去。

车速一点点提上来,直到仓库那点昏黄灯光从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光点,程漪才慢慢松了半口气。她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那层用力过度的青白还没完全褪去,语气却已经稳了些。

“刚才那一下,我没按喇叭。”她说。

“做得对。”秦墨看着前方道路,“你一按,他们就知道车里有人。”

程漪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她把车开得很稳,转过两个路口,才低声问道:“那个桶里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还看不出来。”秦墨按了一下外套内袋,那里有点硬,“先回去。”

车子一路往市区开,路灯重新密集起来。快到诊所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夜色还没完全散尽,路面却开始有了第一缕清晨的冷光。

卷闸门拉下来的时候,外面的风声一下子被隔开。

秦墨把样本袋和那半张皱巴巴的单据一起放到桌上,打开了办公桌旁那盏灯。

灯光落下来,纸上的褶皱一条条浮出阴影。他伸手,把那张纸慢慢按平。指尖压过纸面时,能感觉到一种被火燎过似的脆薄。

借出的日期,模糊不清的签收章,以及一个被用力划掉却仍能勉强辨出的手写代号。

“渡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