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出商场地下车库，混进主路车流。
秦墨没直接往诊所方向开。他握着方向盘，眼睛扫过后视镜，车轮压着车道线变了一次道，又很快收回来。后视镜里车流交错，没有哪辆车一直咬着不放。
副驾驶座上，程漪的手指死死攥着安全带边缘，指节绷得发白。她咬着下唇，目光一会儿扫向窗外，一会儿又缩回来，像怕看见什么。
“他们记车牌，是预料之中的事。”秦墨开口，声音不高，落得很稳，“住址那边，莲花南路最近别回去。”
程漪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惊惧还没散：“你怎么知道……”
“短信。”秦墨说得很短。
他腾出一只手，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表情符号，冷冰冰地列着一个地址：莲花南路42号301室。那是程漪的住处。
程漪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车子绕过一个路口，拐进一条两侧都是老式居民楼的窄街。速度慢下来，他顺带看了几眼路边闲聊的老人和停着的快递三轮，确认没有车子跟着绕进来。
“秦医生，”程漪嗓子发紧，视线从手机移开，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我会不会给你添很大的麻烦？”
秦墨把车子重新提了点速，视线没离开前方：“怕是正常的。怕的时候，待在人多的地方，比待在别处安全。今天诊所人多，他们不敢乱来。”
程漪没再说话，只是把安全带攥得更紧，连手背上的筋都绷了出来。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诊所后巷的临时车位。秦墨熄火，扫了她一眼：“下车，跟我走后门。”
诊所后门连着内部走廊，通休息区和储物间。这个时间前面还有病人，叫号声和护士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过来，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反倒踏实一点。
秦墨把程漪带进一间闲置休息室。屋里就一张折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还堆着没拆封的耗材箱。
“先在这儿待着。”他说，“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新来的实习助理，今天先熟悉环境。”
程漪点头，动作有点僵。
秦墨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他把东西放到桌上，同时从口袋里掏出许念薇的平板，连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加密连接的提示框弹了出来。秦墨飞快输入指令，打开已经克隆到本地的合同文件，目光先落在目录页上，停了两秒，点进“履行期限及附加条款”。
手机几乎同时震了一下。
沈露发来消息：“先看时间戳和签字页，重点放在履行期限。”
秦墨敲字回过去：“已拿到。程漪被盯上，住址泄露，先安置在诊所。”
对方输入了几秒。
沈露：“收到。我远程接进来。履行期是去年三季度到今年一季度。先看‘特殊废料处理’附加条款和付款节点。”
秦墨把数据流权限放开。屏幕上跳出一串进度条，旁边开始滚动解析结果。他一边盯着进度，一边翻合同正文。
履行期限：去年七月至今年三月。
签字页盖章时间：去年六月底。
特殊废料处理附加条款：约定鑫康在合同期内接收许氏生物实验室产生的特定类别废弃样本，并进行合规化处理或销毁。条款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如果甲方需要对已交接样本进行复检或二次分析，乙方应提供不超过六十日的临时存储及取样支持服务，具体窗口期由双方另行书面确认。
秦墨的目光在“窗口期”三个字上停住。
他切回聊天框，打字：“附加条款里的窗口期，有对应确认文件吗？”
沈露：“正在检索附件，等一下。”
进度条又往前跳了一截。
秦墨退出文件，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五。他起身，对程漪说：“我出去一趟，你先休息。桌上的呼叫铃别乱按，真有事再叫护士。”
程漪点点头，拿起矿泉水瓶，小口喝了一口。
秦墨推门出去，穿过走廊，走进前区的小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昨天参与救治坍塌伤员的两名医生，一名护士，还有高飞临时找来帮忙的器械消毒员。见他进来，几个人都停了低声交谈。
“开始。”秦墨走到白板前，没坐，“先说三床。”
年轻医生翻开记录本：“三床，男，四十二岁，骨盆骨折合并多发软组织挫伤。昨天下午四点半入院，生命体征稳定。晚上八点二十，监护仪报警，血压从125/80掉到90/60，心率升到110。当时怀疑内出血，做了紧急腹部超声和盆腔ct。”
“结果。”秦墨问。
“超声没见明确腹腔积液，ct显示骨盆骨折处血肿比入院时稍大，但没有活动性出血征象。”年轻医生顿了顿，声音低了点，“我们先扩容，半小时后血压回到105/70，之后一直稳定。”
秦墨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一条简单的时间轴：入院，稳定，血压下降，检查，治疗，回升。他在“超声和ct”那个点上画了个圈。
“影像没看到明确出血点，是这个时间点、这张片子的证据。”他转过身，看着几个人，“但病人有骨盆骨折史，骨折端能伤到小血管，迟发出血、间歇性渗血都可能有。检查那几分钟，血刚好没往外冒，片子就可能看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还是平的：“临床判断，得看清看到的证据，和证据指向的完整过程。一个时间点上的阴性结果，推不回整个过程都没问题。反过来，一个点上的关联，也不能直接当成因果。得看前后是不是连得上，操作上还有没有别的解释。”
屋里安静下来。
有个护士低头把笔记本翻了一页，纸页轻轻响了一声。年轻医生抿了抿嘴，像是把刚才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秦墨没追着讲下去。他把笔帽扣回去，正要继续，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许念薇。
“你们先接着说。”秦墨把手夹在手里，抬眼示意了一下，“如果血压再波动，除了影像，还要看哪些监测。”
说完，他走到窗边接听。
“数据拿到了吗？”许念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急。
“拿到了。”秦墨看着窗外的街道，“初步看，履行期和部分条款有出入。和你之前提过的内部流程，不在一个节奏上。”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呼吸声重了一点。
“我明白了。”许念薇再开口时，声音沉下去不少，“有人可能借了这个合同框架，可操作的时间和方式，没写在明面上。”
“这是现在能走的方向。”秦墨说，“程漪帮忙时被对方注意到了，我先把她安置在诊所。你那边也留意最近有没有异常。”
许念薇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了下去：“我会查公司内部那段时间的交接记录和监控权限日志。如果真有人钻了空子，我得知道怎么跟外面说清楚。”
“先查清楚。”秦墨说，“有消息就联系我。”
挂断电话，他回到白板前，简短把后续要观察的几个点交代完，散了会。
再回休息室时，程漪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几叠单据，动作有点机械，像是在借着整理东西让自己别闲下来。她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过来，眼神还是不太安稳。
秦墨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加密通讯窗口还在闪。
沈露连着发了几条消息。
“有发现。”
“合同里‘特殊废料’的交接记录，在许氏内部系统里的最后一次录入时间，是去年十一月中旬。比合同截止期早了一个半月。”
“附加条款里说的样本复检服务窗口期，根据一份补充备忘录，被定在去年十二月初到今年一月底。前后接不上，交接记录一停，窗口期才起。”
“更重要的是，你之前关注的那个时间点，落在今年一月中旬，正好在服务窗口期内，但已经晚于公司公开的废料交接记录。按合同走，那时候不该还有来自许氏的待处理物留在鑫康流程里。”
最后还附了一张简图。
履行期，交接记录截止，窗口期，那个时间点。
几条线摆在一起，中间空着，又有一段重叠，看着就扎眼。
秦墨盯着屏幕，没动。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本地号码，没有备注。
秦墨抬手示意程漪别出声，接起电话，把手机贴到耳边。
“秦医生。”林既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次更冷，也更平，没有一句废话，“看来我的提醒没起作用。许家的那些数据，你最好没碰。”
秦墨没吭声。
林既明停了两秒，继续说：“我只是个合规顾问，负责提醒风险。现在风险升级了。如果某些合同履行期外的材料被不当解读并扩散，对许小姐的解释工作会非常不利。你说，她是解释合同条款，还是解释她父亲公司的管理漏洞？”
秦墨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没有抬头。
“材料里，”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包含合同履行期之外的内容吗？”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呼吸声都停了半拍。
秦墨没给他接话的空档，直接挂断。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程漪因为紧张而有点急的呼吸声，轻一下，重一下，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秦墨盯着屏幕上那张简图，盯着那段把履行截止和事情发生时间分开的空档。
对方已经把牌甩出来了。下一步要做的，不是跟人争口舌。他得先把这段空档里能留下痕迹的地方，一点一点，都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