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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庚的通讯记录送到那天上午,秦墨正给一个拉了三天的中年男人做腹部触诊。

男人姓温,开出租的,肚子疼得人直不起腰,额上一层细密的冷汗。高飞初步问了症状,腹泻,水样便,每天五六趟,没见脓血,像是急性肠胃炎。

秦墨检查时多按了几个位置。

“右下腹有压痛没?”

温师傅嘴唇咬了一下,“有点儿。”

秦墨指腹压在麦氏点上,温师傅腹肌瞬间绷紧。手一松,温师傅脸上闪过一阵痛楚。

“反跳痛。”秦墨直起身,看了高飞一眼。

高飞眉头拧起来,“急性阑尾炎?可他主诉是腹泻,不是右下腹痛。”

“有些阑尾炎早期表现就是腹泻。”秦墨说,“阑尾位置偏盆腔或者贴紧回肠,炎症刺激肠管会引起腹泻,容易被当成普通肠胃炎处理。看他体温——三十八度一。单纯感染性腹泻,发烧不会这么准地配上右下腹反跳痛”

高飞蹲下去又按了一遍,反跳痛确实存在。

“得做血常规和腹部b超。”

“血常规这里能抽。”秦墨转向温师傅,“b超得去二院。去之前,我建议先禁食禁水。如果真是阑尾炎,可能需要手术,空腹准备好,到那边不耽误时间。”

温师傅脸白了一截,“手术?我还以为就是吃坏肚子。”

“也可能是吃坏肚子。”秦墨语气很稳,“所以要查。查出来是什么,就按什么处理。如果只是肠胃炎,你回来吃几天药就好。”

温师傅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苏小曼过来抽血。针头扎进去时,温师傅扭过头不看。她动作很快,两管血十几秒就抽完。

“血送化验,结果等半小时。”苏小曼贴好标签,把采血管放进检验袋,转身走了。

温师傅点点头,半小时不算长,等结果出来再说。

秦墨回到自己位置,拿起手机。

沈露的消息已经到了,发送时间八点四十七分,他刚才看诊没来得及看。

“梅长庚三年内通讯记录已到。数据量大,先说几个关键发现。”

秦墨往下滑。

“第一,梅长庚在三年前——也就是你被开除前后那段时间——跟一个号码通话突然变得频繁。那个月一共通话十七次,此前此后每月不超过两次。号码归属:赵德明办公室座机。”

秦墨呼吸停了半拍。

赵德明办公室座机。十七次。就在他被开除的那个月。

他继续看。

“第二,梅长庚进机房那晚——门禁记录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进入——他在十一点零三分接到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号码是赵德明的私人手机。”

秦墨手指在屏幕上顿住。

十一点零三分,赵德明私人手机来电。四分十二秒。两小时十四分后,梅长庚刷卡进入实验室机房。

这不是巧合。

这是指令。

“第三,”沈露消息接着来,“孙毅峰被杀前两日,梅长庚又跟赵德明私人手机通了一次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之后孙毅峰就死了。”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抵在面前。

三个时间节点,三次通话。赵德明的名字从“推测”变成了“通讯记录里可验证的通话对象”。

沈露最后一条消息:“这些通讯记录能作关联证据,还不能直接证明通话内容。赵德明可以说他们在聊工作、聊学术、聊任何事。但时间节点太准了——机房之夜和灭口之前——这巧合连法官都不会买账。”

秦墨回消息:“足够了。加上笔迹鉴定、门禁记录、鞠恒笔录、公司股权穿透,和现在的通讯记录。六条合在一起,是从赵德明到梅长庚再到鞠恒的完整证据链。”

“理论上是的。”沈露回,“但要拿这条链去碰赵德明,需要更高层级授权。他是附一院院长,动他不是分局能定的,至少要报到市局。”

“你跟队长说了?”

“说了。队长意见是先把材料整理成报告,下周一向市局刑侦支队做专题汇报。”

下周一。五天。

秦墨能等。他等了三年,再等五天不算什么。

……

血常规结果出来了。白细胞一万四千多,中性粒比例百分之八十二,cRp偏高。

“典型的细菌性感染指标。”高飞看着单子,“配合右下腹压痛和反跳痛,阑尾炎可能性很大。秦墨,你说呢?”

“送二院做b超确认。”秦墨说,“b超如果看见阑尾肿胀或者周围渗出,基本就能定。”

温师傅从诊察床上坐起来,脸色发灰,“秦大夫,我能不能不做手术?吃药行不行?”

“看b超结果。”秦墨说,“如果阑尾只是轻度发炎,没化脓穿孔的趋势,可以先保守治疗。但如果已经化脓了,拖着更危险。”

“我媳妇刚生了二胎,我现在住院,家里没人管。”温师傅搓着手。

秦墨看着他。一个开出租车的中年男人,肚子疼三天才来看病,不是不知道疼,是觉得自己没资格生病。

“身体是你自己的。”秦墨语气没变,“你现在去做b超,如果没事,今天下午就能回家继续开车。如果有事,早处理早回家。你拖一天,你媳妇多担心一天。”

温师傅愣了一下,点点头。

高飞帮他写了转诊单。温师傅走时,高飞多补了一句:“师傅,二院急诊b超不用挂号排队,你直接去急诊分诊台,说是社区转诊的就行。”

温师傅道了谢,一手捂着肚子出了诊所大门。

……

中午,秦墨在诊室吃饭,苏小曼从前台走过来,脸上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窦宏斌刚发了一条消息。”她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听说有人在查附一院的事,你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秦墨放下筷子。

窦宏斌知道了“有人在查附一院”。

梅长庚被立案调查的事,原则保密。沈露那边的人不会泄露,法院审批也是封闭流程。但附一院内部——沈露去提笔迹样本时,护士站的人说梅长庚“请假了”。这消息只要传出去,稍微敏感点的人就能猜到出事了。

窦宏斌的信息来源,要么是赵德明那边,要么是他在附一院有人。

“你怎么看?”秦墨问。

苏小曼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手机壳边缘,“他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问什么都是命令口气,‘你给我盯着’‘有情况马上报’。这次他用‘你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像是在求证,不是在指挥。”

秦墨点了一下头。

窦宏斌的姿态在变。从“控制者”变成“求证者”,说明他得到的信息不够完整,需要苏小曼补全。

“回他:最近诊所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之前网上那个帖子闹了一阵,现在平了。附一院的事不太清楚。”

苏小曼编好信息,拿给秦墨过目。秦墨看了一眼,把“没听说过”改成了“不太清楚”。

“‘没听说过’太绝对,他追问你会被动。‘不太清楚’留了余地,后面想加信息也好加。”

苏小曼修改完,按下发送。

秦墨端起饭盒继续吃。米饭已经凉了,他嚼了几口,放下筷子。

“苏小曼。”

“嗯?”

“窦宏斌最近联系你的频率变了没?”

苏小曼想了想,“变了。上个月大概三四天一条消息,这周已经是第三条了。”

频率在加快。

窦宏斌在紧张。他感觉到有东西在逼近,但又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所以他加快情报收集,想从苏小曼这儿多抓些碎片。

“他如果再追问附一院的事,你就说你只是个护士长,院里的事你不知道。”秦墨说,“他如果问到梅长庚或者任何具体名字,你就说——没听过这个人。”

苏小曼点头。

秦墨看着她侧脸。苏小曼下巴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她在承受两头压力。

秦墨这边需要她传递筛选过的假信息,窦宏斌那边在不断逼近真相。

她站在中间,每句话都得掂量。

“你撑得住吗?”秦墨问。

苏小曼转过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疲倦,有紧绷,但没有退缩。

“撑得住。”她语气很定。

秦墨没再说什么。

……

下午四点多,温师傅电话来了,打给高飞的。

“b超做了。”高飞挂断电话后跟秦墨说,“阑尾肿胀明显,直径一点四厘米,周围有少量渗出液。二院急诊外科意见是收住院,明天手术。”

“化脓没?”

“b超看不太准,但外科医生触诊后说可能有局部化脓,准备腹腔镜微创。”

秦墨点了一下头。阑尾直径超一点二厘米、周围有渗出、加上局部化脓迹象——保守治疗的窗口已经很窄,手术是对的。

“他媳妇呢?”

“他说打过电话了,她妈过来帮忙带孩子。”高飞推了推眼镜,“他在电话里还说了一句,说‘亏了你们秦大夫,不然我还当拉肚子在家扛着’。”

秦墨没接话,把今天的病历卡写完,放到归档夹里。

三个病例——萱萱的淋巴结、霍亮勋的肌腱、温师傅的阑尾。三个本可能被忽略的问题,都在社区诊所这一环被拦下了。

这就是社区诊所存在的意义。不是替代三甲医院,是在病人走到三甲之前,先替他们筛一遍。

筛出来的东西,可能救命。

秦墨写病历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念薇来电。

“我妈今天又去了城南。第三次了。”

秦墨笔尖一顿。

“GpS定位跟前两次一样?”

“一样。锦和商务中心附近。这次她在那边待了一个半小时,比前两次都长。”

一个半小时。不是随便咨询几句的时长。赵芷兰在跟那位律师柏运修深度交流。

“她回来以后呢?”

“回来以后没什么异常,做了晚饭,跟我爸正常吃了。但吃完以后她去了书房,待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我没敢靠近。”

书房,四十分钟。

赵芷兰在整理东西。

“那个手提箱呢?”秦墨问。

许念薇沉默两秒,“标签拆了。”

秦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靠在椅背上。

手提箱标签拆了。赵芷兰第三次找律师。回来后在书房待四十分钟。

这些动作拼在一起,画面越来越清楚——赵芷兰在准备“走”。

不是离家出走,是在某个时机,做好随时带着关键东西离开的准备。那个手提箱,大概率用来装论文原件和她自保需要的文件。

她找律师是在评估法律后果,在书房整理是在筛选哪些东西该带走,拆掉标签是准备随时动手。

“秦墨,”许念薇声音在电话里轻下去,“她是不是准备跑?”

“不是跑。”秦墨说,“是准备在最对自己有利的时刻做交易。”

“什么交易?”

“论文原件换自身安全。”秦墨说,“她可能还没决定跟谁交易——跟赵德明交换沉默,还是跟司法机构交换从宽。但不管跟谁,她都在给自己准备筹码。”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如果她选跟赵德明交换呢?”许念薇声音像绷着一根弦。

“那论文原件就彻底消失了。”秦墨没回避这可能性。

“所以我们得在她做决定之前,让她看到另一条路更光明。”

秦墨嘴角动了一下。许念薇比他预想的成长更快。半个月前她还是那个站在枇杷树下说“你一定要查到底”的女孩,现在已能冷静分析博弈选项。

“对。”秦墨说,“但这节奏不能太快。她现在还在犹豫期,犹豫的人最怕被逼。一旦她觉得被逼到墙角,可能往最差的方向选。”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

“等梅长庚通讯记录整理完,报市局那天。”秦墨说,“到时候赵德明处境会发生质变。你妈如果还在观望,那一刻她会意识到——赵德明自己都保不住了,她如果还站在赵德明那边,就是跟着一块儿沉。”

“明白。”许念薇应了一声。

秦墨挂断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诊室灯管嗡嗡作响,白光打在桌面上那份写到一半的病历卡上。窗外有风,行道树的影子被吹得摇晃。

通讯记录到手了。鞠恒笔录签了。赵芷兰在准备筹码。

三条线在同一个方向上收紧。

秦墨站起来,把病历卡写完,放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写满的便签纸,翻到最后的空白角落,添了几个字:

座机,十七次。

然后折好,放进抽屉。

关灯,锁门。

秦墨走到街道上时,街口两旁的路灯已经亮了。

下周一,市局汇报。

从那以后,赵德明的名字就不再只是一个推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