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恒第二天就答应做笔录了。
消息是沈露中午十二点刚过发来的,秦墨正在吃饭。
“鞠恒今天上午主动给我打了电话,说愿意配合。笔录今天下午做,地点在分局。”沈露的文字简洁,“他的条件只有一个——不要让邰书颖知道是他说的。”
秦墨放下筷子,回了一条:“他怕邰书颖,还是怕她背后的人?”
“都怕。但主要怕邰书颖。”沈露回复得很快,“他说邰书颖这个人‘手段很多’,以前有人得罪过她,后来那个人在附一院家属区待不下去了,只能搬走。他没细说是什么手段,但语气里的恐惧藏不住。”
秦墨嚼着米饭,筷尖拨开碗里的土豆块。
邰书颖,四十六岁,“自由职业”,住在附一院家属区。丈夫是普外科副主任梅长庚,她本人拿着北辰公司每月两万块。一个能在家属区“让人待不下去”的女人,在那个封闭的小圈子里然有分量,有手腕,绝不是什么安分领钱的透明角色。
她更像梅长庚和赵德明之间的“管家”。管理下线、分配任务、发放报酬、震慑知情者。
“笔录做完告诉我。”秦墨回完,继续吃饭。
……
下午两点,诊所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暗红外套,头发扎得紧实,走路的姿态绷着劲儿。她没坐下,径直走到挂号台前,把一张纸拍在台面上。
“挂号。”
苏小曼看了一眼,是市二院的出院小结。
“请问您是来复查的吗?”
“我老公从二院出来了,让来社区诊所换药。”女人的声音硬邦邦的,透着不耐烦,“他手上的伤口,缝了针的,换药加拆线。”
高飞闻声出来接了病人。女人的丈夫坐在门口长椅上,右手缠着绷带。秦墨扫了一眼——霍亮勋。
就是上次被铁钉扎手、转诊去二院那个工地工人。
“霍师傅,手怎么样了?”高飞招呼他进诊室。
霍亮勋脸上精神不少,“做了手术,缝了十二针。医生说浅屈肌腱断了一根,接上了。”
高飞拆开绷带检查伤口。缝合口恢复得还行,没有感染迹象,缝线处微微发红,在正常范围。
“拆线还早,今天先换药。”高飞用碘伏消毒后重新包扎,“二院那边说多久拆线?”
“十四天。让后面做康复训练。”
“康复训练别偷懒,肌腱接上不活动,粘连了手指就弯不了。”高飞裹好纱布,用胶布固定。
霍亮勋点头。他老婆一直站在旁边,手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在诊室里转了一圈,最后钉在秦墨身上。
“你就是上次说我老公手上可能有肌腱伤的那个大夫?”
秦墨从诊室门口走过去,“对。”
女人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词句。
“那天我老公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还骂了他一顿。”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说你去个社区诊所花了八十块钱拍片子,人家三甲医院才收多少。结果去了二院,医生一检查说肌腱断了,要马上手术。手术费加住院费花了一万二。”
她停了一下,喉头滚了滚。
“二院的医生说,幸亏发现得早,再拖两三天肌腱回缩,手术难度翻倍,恢复期也要长得多。还说给他转诊的社区医生‘眼光不错’。”
秦墨听完,只回了三个字:“应该的。”
女人的眼圈忽然红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重重放在挂号台上。
“银耳莲子汤,早上炖的。”她说,“也不知道你们喝不喝这个。”
苏小曼笑了笑,把保温杯接过来,“谢谢嫂子。”
霍亮勋两口子走后,高飞站在诊室门口推了推眼镜。
“刚才那个嫂子进来的时候,架势像要来吵架的。”
“人之常情。”秦墨说,“花了一万二,心疼。”
“心疼完了又感谢。”高飞摇头,“看病这个事,永远是事后才知道值不值。”
苏小曼已经拧开保温杯盖子,银耳莲子汤的甜味飘出来。她给秦墨倒了一杯,给高飞倒了一杯,自己也留了一杯。
三个人站在走廊上,各自端着杯子。
“这算不算‘收割’?”高飞忽然冒了一句。
“什么收割?”
“上次你说的,社区诊所的口碑靠的不是广告,靠的是一个一个的病人。”高飞抿了口汤,“萱萱那个事帖子翻了,霍师傅这个事老婆过来道谢。两件事凑一块儿,算不算诊所在这条街上‘立住了’?”
秦墨喝了口银耳汤,没接话。
但高飞说的不算错。
诊所开了这些天,最值钱的不是看了多少病人,而是“这条街的人开始信这里”。萱萱的事证明了判断力,霍亮勋的事证明了转诊是负责任的。两件事叠在一起,比什么锦旗都管用。
“别飘。”秦墨把杯子放下,“说不准明天就有新麻烦。”
……
傍晚六点多,沈露的电话来了。
“鞠恒的笔录做完了。”她的声音有些疲倦,底下压着一层兴奋,“核心信息和昨天说的一致——三年前冬天,邰书颖叫他半夜去附一院机房望风。他在走廊等了大约半小时,有个男人在机房里操作。他没看清对方的脸。事后邰书颖给了五千块钱,让他别多问。”
“有新的东西吗?”
“有。”沈露的语气重了一点,“鞠恒在笔录里补充了一个细节。他说那天晚上邰书颖打电话让他去的时候,他问了句‘这是帮谁的忙’。邰书颖在电话里停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替老师善后,你别多想。’”
替老师善后。
“善后”这个词比“办事”分量重。“办事”可以是任何事,“善后”意味着前面已经出了状况,需要收拾残局。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后来又问过一次邰书颖,那个‘老师’到底是谁。”沈露语速加快,“邰书颖没回答,但表情变了,眼神很冷,跟他说了一句——‘有些人的名字你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秦墨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邰书颖连鞠恒都不让知道“老师”的真实身份。这条链上的隔离程度,比他之前估的还要严。
“笔录签字了?”
“签了。录音、拍照、按手印。证据保全规范做的。”
“好。”秦墨说,“梅长庚的通讯记录呢?”
“今天下午法院批了。运营商那边说明天上午能提供三年内的全部通话和短信记录。”
“明天。”
“对,明天上午。”
秦墨挂了电话,站到窗边。
窗外行道树上有几只麻雀在跳,从这根枝头蹦到那根枝头,叽叽喳喳的。对面五金店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贴了张“明日正常营业”的纸条。
梅长庚的通讯记录明天就到。
如果他三年前跟赵德明有通话往来——尤其是在秦墨被开除前后那段时间——“老师”这两个字就有了落点。
退一步讲,即便梅长庚跟赵德明之间不是直接电话联系,而是通过第三方转达,通讯记录里也应该能找到跟赵德明身边人通话的痕迹。赵德明再谨慎,他的秘书、助理、行政办公室的人,总得跟梅长庚有接触。
链条的上半截,明天就能摸到边了。
秦墨关上窗,回到桌前。
桌上还放着那杯没喝完的银耳莲子汤,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去。
苏小曼已经走了。走之前她在秦墨桌上留了张纸条——不是什么秘密,只写着“明天的消毒液到了,你签一下入库单”。
秦墨签了字,把纸条搁到一边。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采样袋、便签纸、苏小曼那张空白处方笺。三样东西静静躺着,各自代表一个没解开的问题。
但今天多了样新东西——鞠恒的笔录。
一个人开口了,链条最底端松动了。
秦墨推上抽屉,拿起外套。
走出诊所时,他给许念薇发了条消息:“进展顺利。明天有重要信息,到时候跟你说。”
许念薇回了个“好”字,隔了几秒又追来一条:“我妈今天没什么异常。但她买了个新手提箱,中号的,放在衣帽间里,标签还没拆。”
秦墨走在路上,盯着这行字。
新的手提箱。没拆标签。
赵芷兰在准备什么?
他回了三个字:“继续观察。”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