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面说明提交后的第三天,诊所突然变得很清闲。
上午只来了两个量血压的老人,中午以后一个病人都没有。高飞坐在诊室里把桌子擦了两遍,又把药柜里的存货对了一轮,最后实在没事干,搬了把凳子到走廊上翘着二郎腿看手机。
秦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几份空白病历卡。他的笔搁在卡片上,一个字也没写。
他在等一个电话。
沈露说过,尸检结果三天出。今天是第三天。
手机摆在桌角,屏幕朝上,静音。他时不时瞟一眼,什么都没有。
午饭是苏小曼帮忙带的,两份盒饭,一荤两素。她把秦墨那份放在桌上的时候,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空白病历卡。
没写东西?
没病人写什么。
苏小曼把筷子递给他,没再说话,回前台去了。
秦墨打开盒饭盖子,米饭上铺了一层红烧肉。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不是饭不好吃,是他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画面。
殡仪馆的化妆室,白色的灯管打在不锈钢台面上,一具一具的尸体被推进来,他戴着手套给他们清洗、缝合、上妆。每一具都有名字,每一具都有活过的痕迹。有的人手指关节变形得厉害,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有的人指甲涂着亮色的甲油,脚踝上还纹着一朵小花,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在那里待了两年零三个月。
那段时间里,他从来没有想过论文的事还能翻过来。赵德明做得太干净了,电子文件全删,纸质材料全烧,连当年带他做实验的研究生学长都被打过招呼,谁也不愿意出来作证。他去学校申诉过两次,材料递上去就没了下文。后来他不再去了,因为每去一次,就得再看一遍那封开除通知上的措辞——学术造假,情节严重,予以开除学籍处分。
那十六个字,他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可现在,qinmo_lab01。
那行灰色的小字,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根草,从赵德明以为已经烧成灰的废墟里钻了出来。
秦墨把盒饭吃完,把饭盒压扁扔进垃圾桶。
他知道自己不能急,证据在手和证据能用之间,还隔着一道很大的沟。照片只是辅助材料,真正走法律程序的时候,需要原件。而原件在赵芷兰的书房里,拿出来的时机、方式和后续保全,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赵德明不是省油的灯,他三年前能把一个人的学术生涯一夜之间抹掉,三年后也能把一份论文副本变得比灰还干净。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手机终于亮了。
不是沈露。
是许念薇。
秦墨,你有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他听到许念薇在那边呼了一口气,像是在调整什么。
我妈今天下午在家打了两个电话。许念薇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个打给了赵德明。通话三分钟,内容我听不到,但她挂了以后在书房坐了很久。第二个电话打给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通话不到一分钟。
秦墨靠在椅背上。
她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自己房间。许念薇说,我没有偷听。第一个电话是我出来喝水的时候,看到她书房门没关好,听到她说了一句那篇论文的事。然后她好像意识到我在外面,声音就压下去了。
她注意到你了?
不确定。我没停下来,直接去了厨房。后来回来的时候,书房门已经关上了。
秦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芷兰主动给赵德明打电话,聊的是那篇论文的事。这意味着两种可能。第一种,赵芷兰发现有人动过她的书房,正在跟赵德明核实情况。第二种,赵芷兰自己出于某种原因,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
不管是哪种,信号都不好。
你放回去的那张白纸,还在原位吗?秦墨问。
我下午确认过。许念薇的声音微微绷紧了,白纸的位置没变,期刊也没有被重新翻过的痕迹。
那大概率不是发现了有人翻过。秦墨说,如果她发现了,第一反应应该是检查东西在不在,而不是打电话给赵德明。
那她为什么突然提论文的事?
秦墨想了想。
有一种可能,赵德明最近的动作越来越密——先派人督查诊所,然后通过钟永达施加行政压力,又把孙毅峰灭了口。这些动作,赵芷兰未必全知道,但她一定有所感觉。她手里有那份论文,如果赵德明的处境开始不稳,她会开始评估自己的风险。
你的意思是,她在自保。
她在试探。秦墨纠正了一下,打电话给赵德明,问那篇论文的事,试探赵德明现在到底稳不稳。如果赵德明说没事,她就继续放着。如果赵德明表现出紧张,她就会开始考虑下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秦墨听到许念薇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那个呼吸的节奏不太对,像是在控制什么。
秦墨,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如果到最后,论文的事真的要走法律程序,我妈……她会不会被牵扯进去?
要看她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她只是保存了一份副本呢?
保存副本,知情不举。情节轻微的话,不一定有法律责任,但学术圈会有后果。
如果……不只是保存呢?
秦墨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许念薇自己也在怕。她怕的不是答案,而是问出这个问题以后,自己不得不面对的那个方向。
先不想这些。秦墨说,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不要让你妈发现你知道论文的事。其他的,等证据链走到那一步再说。
许念薇应了一声,很轻。
挂了电话以后,秦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诊室里只有空调在嗡嗡地转,窗外的光从下午三点慢慢变到四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他想起许念薇第一次到诊所来的那天。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散着,脸色还带着住院时的苍白。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下,她说:孙毅峰这个人,你一定要查到底。
那天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做好了准备的冷静。好像她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追到最后,刀口可能砍在自己家人身上。
四点二十分,手机终于震了。
沈露。
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
尸检报告出来了,确认他杀。死因:琥珀胆碱导致呼吸肌麻痹,继发窒息。注射部位左臂肘窝内侧。推定死亡时间与监控记录的灰色外套男出入时间吻合。另外,他随身物品里有一张纸,对折塞在裤兜底部。
秦墨回了一个字:什么纸?
沈露的回复隔了半分钟才到。
一张手写的备忘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附录已处理,原件在旧地。
秦墨看着屏幕,手指一动不动。
附录已处理。原件在旧地。
孙毅峰身上揣着这张纸条,带着它逃到了边境。这说明他在离开江洲之前,执行过某个跟和有关的任务。
而这个词,在秦墨的世界里此刻只有一个指向。
他的论文,那篇被赵德明窃取的论文。赵德明删了电子版,烧了自己手里的纸质版。可附录——尤其是附录c,那份包含操作者信息的统计输出——有没有可能还有其他副本?
如果附录已处理是指处理掉了除赵芷兰手里以外的另一份附录原件,那原件在旧地指的是什么地方?
秦墨给沈露回了消息:这张纸条的笔迹能鉴定吗?
正在做。沈露说,纸条用的是普通A4纸裁的,蓝色签字笔,笔迹初步看不像孙毅峰本人的。
不是孙毅峰的笔迹。
那就是别人写给他的,指令他去处理附录,然后告诉他原件的位置。写这张纸条的人,知道论文附录的存在,知道它的重要性,而且有能力指挥孙毅峰去执行。
赵德明。
或者是赵德明身边能接触到论文细节的人。
秦墨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
外面的天快要暗了,诊所里只有苏小曼在前台整理东西的声音,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秦墨离开椅子,走到窗边。
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叠着,最顶上的几片还反着天光。树干很粗,得有二十年以上了。
秦墨看了一会儿树,转过身。
苏小曼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空的处方笺。她看起来像是走过来要问什么,但在门口站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怎么了?秦墨问。
苏小曼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空白处方笺,又抬起头。
秦墨,我——
她停住了。
秦墨等了两秒,她没有继续。
你要说什么?
苏小曼把处方笺折了一下,夹在手指间,目光落在一旁的药柜上,没有看他。
明天的药品盘点表你签一下。她说,放在你桌上了。
说完,苏小曼转身走了。
秦墨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回前台的背影。她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扛着什么东西。
那句被掐断的话——秦墨,我——后面本来跟着什么?
秦墨不知道,但他看得出来,苏小曼有一样东西一直憋在嘴边,从她坦白身份的那天起就在那里,每次要说出来的时候又被什么拽了回去。
也许是怕。
也许是觉得时机不对。
也许是那样东西一旦说出口,就没有退路了。
秦墨把目光从苏小曼身上收回来,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药品盘点表、高飞签过字的排班记录、还有一叠待归档的病历卡。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看病、写材料、等消息、揣着一肚子不能说的事。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采样袋里的那枚针帽。
淡黄色的液痕还在。
三条线,三个死结。论文证据差一个合法化的窗口,中毒案差一条从孙毅峰通向上游的链路,而那枚针帽里到底是什么,还没有任何人检测过。
秦墨把抽屉推上。
外面的路灯亮了,诊所的窗户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他确实在等。
但他等的那个东西,今天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