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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交书面说明的那天早上,天色灰得像一块旧铅板,风吹得街边的梧桐枝桠乱晃。

秦墨八点半推开诊所的玻璃门。高飞已经到了,手里端着杯豆浆,站在前台边翻看那份十二页的纸质材料。他推了推眼镜,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诊所主治医师确认签字”那一栏里落笔。

“签好了。”高飞放下笔,把材料递回来,“我看了一遍,写得比我想的细。”

“你签了就行。”

“多句嘴。”高飞指了指材料第九页,“第九天那个膝盖疼的老太太,你写的是‘建议患者转院做膝关节mRI’。实际上你当时还补了一句,让她排除一下痛风性关节炎。这条你没写。”

秦墨看了他一眼。

“我当时就在旁边坐着,听得清楚。”高飞手指点着那行字,“补不补?”

“不补。”秦墨摇头,“写多了留话柄。建议转院做mRI,是标准流程里的合理建议。除痛风这一条,虽然也在理,但下这个判断需要查尿酸值——你当时没开化验单。写上去,对面就会问:既然怀疑痛风,为什么不开单子?”

高飞怔了怔,“我当时确实没开。”

“所以不写。”

高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端着豆浆转身回了诊室。

九点整,秦墨把材料装进牛皮纸信封,让苏小曼叫了快递,地址填卫健委督查科,收件人钟永达。

苏小曼填写快递单时手很稳,字迹一笔一划,工整清楚。填完她抬起头,看了秦墨一眼。

“寄出去以后,大概多久会有回音?”

“快的话三天,慢的一周。”秦墨说,“不管多久,我们该做的事照做。”

苏小曼点了一下头,撕下快递单底联递过来。

“还有件事。”她把声音压低了些,“窦宏斌昨晚又发了消息。”

秦墨侧过脸。

苏小曼掏出手机,把屏幕递到他眼前。

消息只有一句:“听说你们诊所要交材料了?交什么内容?”

秦墨看了三秒,把手机推回去。

“回他:不清楚,领导没跟我说具体的。”

苏小曼看着他,“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秦墨说,“他问的是内容,你说不知道,合情合理。一个护士长不会提前知道书面说明的全部内容,这个回复不会引起怀疑。”

苏小曼按秦墨的原话敲进对话框,按下发送键。

“以后每次发之前,先给我过一眼。”秦墨补了一句。

“记住了。”

……

中午,许念薇的电话打了进来。

“附录c的照片你看过了?”

“看了。”秦墨说,“关键信息都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许念薇的声音比昨天轻了些,像是一夜没怎么合眼,“秦墨,我今天又去了趟我妈的书房。”

秦墨握着手机的手停住。

“不是去翻东西,”许念薇立刻补道,“就是进去坐了坐。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那份论文夹在一叠药学期刊中间,放得很随意,不像刻意收好的。可秦墨,我妈那个人你不了解——她的书房从来整整齐齐。每本书都有固定位置,桌上的文件按日期码好。一份三十多页的论文,不可能被她‘不小心’塞进期刊堆里。”

“你是说,她是故意放那儿的。”

“更像放在一个她自己随时能找到、但别人不会注意的地方。”许念薇说,“就像把钥匙藏在花盆底下。”

秦墨没有立刻接话。

赵芷兰把论文夹在期刊中间。看似随意,实则有意。她不会不知道这份论文的分量,如果真参与了论文窃取,这东西就是一张保命符。赵德明要是哪天出事,她可以拿着论文说:“你看,证据一直在我手上,我当初就留了。”

但这指向另一种可能。

“你母亲当初,会不会并不赞成赵德明这么做?”秦墨问。

电话那头的沉默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许念薇说,“但我愿意相信她至少犹豫过。”

“犹豫和拒绝是两回事。”

“我清楚。”许念薇的声音压得很平,那股平里带着硬撑的劲儿,“所以我没有去问她。等证据确凿那天,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不会替她挡。”

秦墨挂了电话。

许念薇说这话时语气很稳,但他听得出来,那股稳是撑出来的。查到最后,如果赵芷兰真牵扯其中,许念薇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帮一个人翻案,而是自己母亲可能参与了对那个人的陷害。

这担子不轻。

但她没躲。

……

下午两点多,诊所来了个急诊。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被丈夫搀扶着进来,脸色涨红,呼吸又急又重。她进门时右手一直在左臂内侧抓挠,那片皮肤已经被挠出一大片凸起的红疹。

苏小曼迎上去时,女人的左臂肉眼可见地肿了一圈,从手背到前臂爬满密密麻麻的风团,部分连成了片,皮肤红得发亮。

“怎么了?”高飞从诊室探出头。

“过敏。”女人的丈夫急得声音发颤,搀着她往里走,“她半小时前吃了一颗头孢,然后就成这样了。”

“什么头孢?”高飞接过手。

“头孢克肟。”丈夫从口袋里掏出药盒递过来,“药店买的,说明书说感冒可以吃。她嗓子疼了三天,今天中午自己去买了一盒。”

高飞扫了一眼药盒,又看向女人的左臂,“以前吃过头孢吗?”

女人摇头,说话已经有些费力,“没……没吃过。”

“明显的药物过敏反应。”高飞转身去拿肌注用药,“先上地塞米松。”

秦墨从诊室走出来,听见高飞报“地塞米松”,脚步没停,直接走到病人跟前。

他蹲下身,左手搭上女人右手腕。脉搏跳得飞快,接近一百二。再抬眼看她的脸——不是普通的潮红,嘴唇边缘透着隐隐的紫绀,眼周也开始浮肿。

“高飞。”秦墨声音沉了一个调。

高飞正在配药,闻声回头。

“看她的嘴唇。”

高飞低头一看,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嘴唇发紫不是普通过敏的表现,说明反应已经不止于皮肤。

“听她呼吸。”秦墨又说。

高飞竖起耳朵。女人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带着细微的“嘶”声,像是气道正在收窄。

“喉头水肿。”秦墨站起来,语速加快,声音里却听不出慌乱,“地塞米松不够,要上肾上腺素。”

高飞脸色一变。

喉头水肿是过敏反应里最要命的一种。气道一旦堵死,几分钟内就能窒息。地塞米松起效慢,单靠它压不住这种级别的反应,必须先用肾上腺素把气道撑开。

“苏小曼,”秦墨朝前台喊了一声,“肾上腺素1毫升,快。”

苏小曼反应极快,转身冲进药房。

女人的丈夫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嘴唇抖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秦墨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又稳又低,“她现在情况急,但来得及。你站到旁边,别碰她,也别跟她说话让她紧张。”

男人听见这话,踉跄着退后两步,背靠着墙站定。

苏小曼拿着药跑了回来。秦墨接过,检查规格——盐酸肾上腺素注射液,1毫升1毫克,没过期。他撕开包装,拿起注射器,抽了0.3毫升。

“打哪儿?”高飞在旁边问。

“大腿外侧。”秦墨蹲下,把女人裤腿往上推了一截,在大腿外侧中段找准位置,酒精棉消毒,一针扎了下去。

推药完成,秦墨掐着表等。

三十秒后,女人的呼吸还带着那种“嘶”声,但秦墨注意到她嘴唇的紫色在一点点退。一分钟后,她咳了一声,“嘶”声变轻了。

“嘴唇颜色在往回走。”高飞眼睛一直盯着女人的嘴,声音缓和了些。

“还不能松劲。”秦墨站直身子,“肾上腺素半衰期短,药效过了如果反应还在,可能二次发作。现在地塞米松也上,同时打120,送二院急诊留观。”

高飞这次没犹豫,转身就去拨电话。

苏小曼蹲在女人旁边,帮她理好衣服,递了杯温水过去。女人想接,手抖得厉害,杯子差点脱手。苏小曼两手稳稳扶住杯沿,送到她嘴边。

“没事了。”苏小曼说,声音比平时柔和。

秦墨在一旁观察生命体征。脉搏从一百二降到九十五左右,呼吸频率也在放缓,嘴唇颜色基本正常了。但眼周的浮肿还在,左臂的风团也没有消退。

“药物过敏这东西,”秦墨站在一旁,对高飞说,“皮肤反应是表象,真正要命的是气道和循环。风团再多、再痒,只要气道通、血压稳,就不是急事。可一旦喉头有状况,抢救时间按分钟算。”

“我刚才只想到了地塞米松。”高飞低声说。

“地塞米松没错,慢性过敏的标准处理。但她吃药才半小时就出这么重的反应,是速发型的。速发型看的是气道和循环,不是皮肤。”

高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话,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120到了。秦墨把用药记录和患者信息交给急救人员,女人被抬上担架推走。

她丈夫跟上车前,回头看了秦墨一眼,嘴巴又张了张,这回终于挤出一句:“谢谢。”

秦墨摆了摆手。

救护车开走后,诊所里陡然安静下来。苏小曼清理刚才用过的耗材,高飞站在门口,看着救护车拐过街角消失。

“秦墨。”高飞回过头。

“嗯。”

“你说的那个……速发型过敏,社区诊所碰上的概率大吗?”

“不大。但碰上一次就够了。”

高飞推了推眼镜,“行,我回去把过敏性休克的处理流程重新背一遍。”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秦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今天那一下……如果我不在,你打了地塞米松,然后干等着它起效,那个女人的喉头水肿可能就——”

“别想了。”秦墨打断他,“你在,我也在,这就够了。”

高飞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诊室。

……

傍晚,秦墨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江洲本地的陌生座机号。

“秦墨医生吗?”对方声音中等偏低,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清楚。

“我是。”

“我是贺启明。”

秦墨的手指在手机背面轻轻扣了一下。

“您好。”

“打扰了,”贺启明的语气和上次来诊所督查时差不多,客气但没什么温度,“我今天下午收到了你们诊所寄来的书面说明。”

“嗯。”

“写得很详细。”贺启明说了这四个字,停顿了两秒,“我看了一遍,二十四天的记录都列清楚了。”

秦墨等他的下一句。

“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贺启明继续道,“书面说明里,第十五天和第十六天的记录,提到你建议一名患者转院做心脏超声。这个建议是你直接跟患者说的,还是通过高飞医生转达的?”

“通过高飞转达。”秦墨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犹豫,“当时高飞在场,我把判断跟他说了,由他做最终决定并跟患者沟通。这个过程在说明里写得很清楚。”

“我看到了。”贺启明说,“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两三秒。

“秦墨医生,”贺启明的语气微妙地变了一下,不像公事公办,而是带了点个人的分量,“这份材料我会原样附在报告后面。你的情况我心里有数。”

贺启明说完这句,便挂断了电话。

秦墨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听着挂断后的忙音响了三声才自动断开。

贺启明打这个电话,表面是确认一个细节。但那细节在书面说明里写得清清楚楚,根本不需要专门打电话问。

他真正想说的是最后那句。

“你的情况我心里有数。”

这句话从一个卫健委督查科副科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般。它不是承诺,也不是暗示,更像是一种表态——他看了材料,做了自己的判断,而这判断跟上面想要的结论,不一样。

秦墨把手机揣回裤兜。

钟永达想翻盘,贺启明不买账。这条线,暂时稳住了。

但他很清楚,这只是赵德明那边的第二次试探。督查没拿到想要的结果,下一步要么加码,要么换路。

他走回诊室,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写了四行字:

论文证据——在手,待合法化。

补充调查——暂稳,贺启明态度可信。

苏小曼——信息管控已启动。

孙毅峰——死,线断,等尸检。

四条线,四个不同的状态。

看了一会儿,秦墨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赵德明下一步会做什么?

纸上没有写答案。

但他确信,答案不会让他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