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小曼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秦墨。
没邮票,是昨天下午他走之后有人送来的。信封上的地址是诊所,收件人写着“仁生社区卫生服务站负责人”,落款盖着卫健委的章。
秦墨拆开。
里面是一张补充通知,要求诊所在三天内提交一份书面说明,内容是“实习助手参与诊疗活动期间的具体工作职责、权限边界及出诊医师监督记录”。
通知下面盖了两个章。一个是督查科的,另一个是卫健委办公室的。签发人的名字不是贺启明,是另一个人——卫生督查科科长,钟永达。
高飞凑过来看了一眼,脸沉了下来,“贺启明上次不是说‘暂不构成无照行医’吗?怎么又来了?”
“这封不是他发的。”秦墨把通知放到桌上,“签发人是他的上级。”
“那就是上面也盯上了?”
“大概率是。”秦墨拿出手机,给许建业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看到了,”许建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我刚也收到消息。贺启明上周督查完,写了一份报告交上去,结论是‘暂不构成无照行医’。报告交到钟永达手上,被压了两天,加了一条批注:建议补充调查,要求当事诊所提交书面说明。”
“贺启明知道吗?”
“知道。”许建业说,“据说他当时在办公室里坐了好几分钟没动,然后去找了一趟钟永达。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他从钟永达办公室出来以后,脸色不太好看。”
秦墨把电话夹在肩上,拿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名字。贺启明,钟永达。
“钟永达跟赵德明什么关系?”
“没查到直接关系。但钟永达在卫健委干了二十多年,老资历了,跟各方面都有来往。赵德明在江洲经营这么多年,两个人不可能没打过交道,只是不一定有明面上的痕迹。”
“那贺启明现在什么态度?”
“贺启明这人,有他自己的原则。”许建业的语气微妙地变了一下,“他督查的时候,手里拿着赵德明给的数据,问的也是赵德明想让他问的问题。但他最后写的报告结论是‘暂不构成无照行医’。这说明他不是完全听话的。现在他上级压了他的报告,要求补充调查,等于把他架到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
“被两头挤。”
“对。上面要他继续查,他查出来的结论又不支持进一步追究。如果他改口,就等于推翻自己的判断;如果他不改,上面不满意。”
秦墨想了想,“那这个书面说明,交不交?”
“交。”许建业说得很果断,“如实写,写清楚那二十四天里你干了什么、没干什么。写完让高飞签字确认。材料越详细越好,详细到每一天做了什么都列出来。贺启明需要一个东西来向上面交差,你给他。”
“你的意思是,帮贺启明。”
“帮他就是帮你自己。他已经判了一次‘暂不构成无照行医’,只要你提交的材料能撑住他的结论,他的报告就站得住。钟永达想翻盘,就得拿出比贺启明更硬的东西来推翻,而他手上没有。”
秦墨把笔放下,“明白了。”
挂断电话,他坐在那儿,把思路又理了一遍。
这封补充通知的意思很清楚:赵德明的第一次试探没得手,现在通过更高一级的人施加压力,想把“灰色地带”升级成“违规”。
但许建业分析得对。贺启明的报告已经定了调,书面说明只要做得扎实,这件事翻不过来。
秦墨其实没太把补充通知本身放在心上。他真正盯着的,是赵德明的节奏。
从发督查通知到现在,一共十天。十天里,对方先派贺启明来查处方,没查出硬伤;紧接着通过钟永达加压,要求补充调查。两步棋走得快、走得紧,像在赶时间。
赵德明在赶什么?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诊所里只剩下秦墨和苏小曼。高飞提前走了,说家里有事。
苏小曼在前台收拾东西,今天她话很少,比平时还少。上午那封通知送来时,她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中午吃饭也是一个人坐在前台,没出去。
秦墨从诊室走出来,站到前台旁边。
“苏小曼。”
她抬起头。
“前天你说,有事想跟我说。”
苏小曼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手里的笔放下,看了看诊室的方向,高飞已经走了,整个诊所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真想听?”
“你真想说?”
苏小曼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前台的灯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清晰的影子。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
“方海涛,”她吐出三个字,声音很轻,“他跟我之间的事,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上下级关系。”
秦墨没催她。
“两年前,我从附一院辞职,不只是因为你被开除。”苏小曼把椅子转了一下,面朝秦墨的方向,但目光落在桌面上,“是因为我发现了方海涛在做的事。”
“什么事?”
“他在用卫健委的审批权,帮赵德明的校办企业走绿色通道。药品审批、设备采购、合作办医点的资质评审——很多事正常流程要半年到一年,通过方海涛,两三个月就能下来。”苏小曼的声音平得像在读一份材料,“我当时在附一院外科做护士长,本来接触不到这些。但我前男友在卫健委审批科工作,他跟我说的。”
“前男友?”
“窦宏斌,审批科的科员。”苏小曼纠正了一下,“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想拉我帮忙——因为我在附一院能接触到赵德明的一些行政安排。我没答应。三天以后,我辞了职,跟他也分了手。”
“然后呢?”
“然后我来了这个诊所。”苏小曼抬起头,看向秦墨,“许建业的人找到我,说有个社区诊所需要护士长,让我过来帮忙。”
秦墨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来这里,是许建业安排的?”
“对。”苏小曼说,“他知道我从附一院出来的事,也知道原因。但他让我来这儿,当时不是为了你。”
她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为了什么?”
“他说,以后可能会有一个人到这个诊所来工作。到时候帮忙看着点。”
秦墨靠在柜台边上,没说话。
许建业在秦墨到诊所之前,就已经在这里放了一个人。苏小曼不是赵德明的人,她是许建业的人。
可她之前给别人传消息呢?
“你一直在给人通消息。”秦墨直接说了出来。
苏小曼的脸白了一下。她盯着秦墨看了好几秒,呼吸明显滞了滞。
“你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得太多了。”秦墨说,“督查要查什么方向,处方哪里可能出问题,你都比该知道的时间点想得更早、更细。一个护士长,平时不会把这些事想到这种程度。除非有人一直在给你消息,你也在给别人回消息。”
苏小曼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窦宏斌。”她睁开眼,声音低了下去,“是他。他一直在找我,说如果我不配合,他就把我知道的那些事往外捅。到时候方海涛和赵德明追究起来,第一个倒霉的是我。他让我帮他盯着诊所的情况,有什么动静就跟他说一声。”
“他拿你当棋子。”
“对。”苏小曼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疲惫,“我知道这事迟早瞒不住。所以我一边按他的要求发消息,一边帮你把那些档案理好。他要的是消息,但我能控制给他多少,给他什么样的。”
秦墨看着她。
故事说得通。被前男友拿捏把柄,被许建业提前布人,两头压着,所以才一直开不了口。
说得通的故事,也最容易被人加工。
“你说的这些,有没有人能证明?”秦墨问。
“许建业可以证明一部分,”苏小曼说,“他安排我来的事,你可以直接问他。”
“窦宏斌呢?”
苏小曼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他现在还在给我发消息。最近一条是昨天晚上,问我诊所收到补充通知了没有。”
“手机给我看看。”
苏小曼犹豫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对话框,递了过来。
秦墨扫了一眼。消息不多,都是短句。“最近有人来查吗?”“诊所什么情况?”“那个人怎么样了?”每条消息之间隔三到五天,像是定期收集情报。苏小曼的回复同样简短——“没什么。”“正常。”“不清楚。”
他把手机递回去。
“从现在开始,所有消息你都别删。”秦墨说,“保留原始时间戳。以后要用,就得用得上法证链。”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你会怎么反应。”苏小曼把手机收起来,握在手里,“而且许建业交代过,如果没有必要,不用主动告诉你我是他安排来的。”
“什么时候算有必要?”
“他说,等你自己问的时候。”
秦墨在前台站了很久。外面的天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橘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斜斜地画了一道。
苏小曼收拾完东西,站起身。
“秦墨。”
“嗯。”
“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诊所里彻底安静下来。秦墨一个人站在前台旁边,听着外面偶尔经过的电动车,链条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条线暂时理清了,但一个新的问题跟着冒了出来。
许建业在秦墨来之前,就已经布好了人。他预判的东西,比秦墨自己早了不止一步。
手机震了一下。
许念薇发来一张照片。
秦墨点开。
照片拍的是一份文件。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像是被压在抽屉底下放了很久。文件的第一页是封面,上面印着论文标题,
《基于微血管吻合术的精密缝合技术研究与临床应用》
作者栏里写着:赵德明。
秦墨认得这个标题。每一个字都认得。
因为这篇论文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
许念薇在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
“在我妈书房的抽屉底下找到的。完整版,带附录和实验数据。你要的东西,还在。”
秦墨把手机握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赵德明以为自己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了。服务器上的原始文件删了,书房里的纸质材料碎了烧了。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赵芷兰手里也有一份。
秦墨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目光停在“实验数据附录”那行小字上。这不是情绪意义上的底牌,这是可以进证据目录、能上法庭被质证的底牌。